巫芊芊开口,声音不高,却清晰:“我知道,你并非真的‘喜欢’我。占有一个人,对你而言太容易了,无需如此大费周章。甚至杀掉、除掉一个人,对你来说也不是太大的难事。你也不是真想借我挑起战火——那对你并无实质好处。”她顿了顿,目光如水,看进他眼底,“你只是无法忍受‘干净’的存在。因为那像一面镜子,照见了你自己都无法面对的愧悔。毁掉我,或者看着我被迫染上污色,或许能让你心里那头名为‘愧疚’的野兽,暂时得到一丝虚假的平静——看,这世上没有真正的洁白,大家都一样。”
沈弘瞳孔微缩,捏着茶杯的手指几不可察地一紧。
“我听说了你和孔美贞姐的事。”巫芊芊语气平和,却字字触及核心,“你把她的付出,看成了无法偿还的‘牺牲’。甚至可能觉得,她因你而‘不干净’了。这或许比任何伤害都更让她痛苦。”她观察着沈弘细微的神色变化,继续道,“她为你豁出一切的时候,想的绝不是要你日后用愧疚来‘供养’她。她要的,或许只是你还能像从前一样,看见她心里那份没变的东西,而不是只盯着那道疤,或者觉得欠了她一座金山银山。你越是用别的方式去‘还’,去纵容,越是在提醒她,也提醒你自己,那件事永远过不去了。她被困在‘牺牲者’的角色里,除了不断向你索要‘补偿’,还能怎样证明自己存在的意义呢?”
她轻轻吸了口气,目光恳切却无比坦然:“我无法阻止你们男人之间解决问题的方式,也尊重各自的立场与选择。但同为女子,我想对你说:在你决定用毁掉另一个人的方式去‘扯平’心里的账之前,或许该先去见见她。不是去还债,而是去看见——看见那个为你拼过命的孔美贞,不只是你愧疚的源头,她首先是一个人,一个或许……依然在等你真正‘看见’的人。你把她,也把你自己,都困在过去了。”
沈弘彻底怔住了。他预想过她的斥骂、哀求,或是故作清高的说教,却独独没料到,会是这般抽丝剥茧、直抵核心的“懂得”。没有居高临下的道德审判,却比任何审判都更犀利地剖开了他层层武装之下,那不敢触碰的脓疮。他闯荡江湖半生,腥风血雨里淬炼出的心肠,此刻竟被这轻柔却无比精准的话语,击得微微发颤。更让他心悸的是,在那一层犀利的剖析之下,他竟感受到了一种久违的、近乎熨帖的……理解。她看穿了他,却未鄙夷他。
一股滚烫的酸涩与另一种陌生的悸动猛地冲撞心口。他下意识地绷紧了下颌,移开视线,试图稳住那突如其来的、几乎令他失措的情绪。他沈弘半生,要什么女人没有?可那些或美艳或娇柔的皮囊下,包裹的多是算计、恐惧或贪婪。而眼前这个女子,干净得像山巅初雪,偏偏又通透得能照见他灵魂里最不堪的褶皱。她不惧他,不媚他,却用最平静的方式,给了他连自己都未曾给予的——一场灵魂的赦免。
半晌,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,低哑,干涩,却带着一种奇异的、近乎自嘲的坦诚:“……我沈弘这辈子,想要的东西,没有得不到。毁了,抢了,也要弄到手。”他抬起眼,目光深深攫住她,那里面翻涌的不再是纯粹的阴鸷或掠夺,而是一种复杂得连他自己都辨不清的情绪,震惊、恍然,以及一抹……连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、纯粹而被触动的“喜欢”。
“可现在,”他缓缓地,一字一句地说,仿佛在确认某种连自己都感到陌生的事实,“我发现,我是真的……有点喜欢上你了。就在这一刻。”
这种“喜欢”,与他过往对任何女人的占有欲都不同。它源于被全然看透后的震动,源于在她那双清澈眼眸里,他竟恍惚瞥见了自己早已失落多年的、某种对“纯净”本身的向往。这认知让他心惊,更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——因为这种“喜欢”,恰恰无法用他熟悉的方式去占有或摧毁。
他没有再多言,起身,脚步比来时沉重了许多,却也仿佛卸下了一些背负多年的无形枷锁。他离开了凉茶铺,没有去任何场子,而是径直去了关押孔美贞的监狱。
没人知道他对孔美贞具体说了什么。只知道他离开后,狱中传来孔美贞压抑多年、终于得以宣泄的嚎啕大哭。那哭声撕心裂肺,却仿佛冲垮了横亘在两人之间,那道由愧疚、误解和岁月筑成的冰冷高墙。
就在巫素云以为这场噩梦终于结束时,沈弘的人又来了。这次,没有成群结队的压迫,只派了一个手下,恭恭敬敬地送来一束花。不再是夸张巨大的花篮,而是精心挑选、包扎得小巧雅致的一束白玫瑰。附上的卡片没有署名,只有两个字:
“多谢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