就在这时,一声极轻弱的嘤咛响起。
“芊芊!”王宗扬第一个察觉,狂喜低唤,小心翼翼地将人搂紧。
巫芊芊费力地睁开眼,视线模糊地聚焦看到了那个瑟缩在角落、充满痛苦与不甘的灰影。她听清了方才的对话,耗尽力气,声音细若游丝:“每个人……都有想走、该走的路……想过、要过的一生。看似对的,未必是好的;看着错的……若能明白过来,也不算……白错一回。”她喘了口气,目光清澈地望向龙春梅,“你为了妹妹……我姐姐也是为了我。纵使结果天差地别……也不可否认,你心里……也曾是个想护着妹妹的……好姐姐。”
没有指责,没有恐惧,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平静理解。
“我……也曾是……好姐姐?”龙春梅鬼体剧震,不敢置信地望向巫芊芊,又看向满脸泪痕却目光坚定的巫素云,最后,视线落在一旁神色复杂、曾给过她短暂温暖的陈大文身上。
那一刻,缠绕她魂体的浓黑怨气,如同阳光下的冰雪,迅速消融、褪去,露出底下原本苍白却不在狰狞的魂影。巨大的悔恨与释然交织,让她几乎站立不稳。
陈知行见状,取出一道洁净的黄符,缓声道:“尘归尘,土归土。我为你超度,助你早登清净。”
龙春梅朝陈知行屈身一礼,满是感激与解脱:“劳烦道长了。”她最后深深地、眷恋不舍地望了陈大文一眼,那眼神中有歉疚,有未能言说的情愫,更有终于放下的坦然。若当初……可她已没有当初。她缓缓闭上眼睛,接受这最后的归宿。
“爷爷!”陈大文见陈知行将那道收有龙春梅残魂的符箓小心折起,手下意识向前伸了伸,心头漫过一阵尖锐的酸楚,终究无力地垂下手。那个曾倒在他车轮前、于街边拿出手帕,为他温柔擦拭额角汗水,眼神怯弱、惹人怜惜的女子,无论对错,她挣扎痛苦的一生,到此为止了。
陈知行将符箓收好,对陈大文道:“我说过,会送她一程。明晚子时,你随我做法。”
……
“满天神佛保佑!邪祟退散!”回到凉茶铺,巫素云把各处庙宇求来的符咒贴满了巫芊芊房间的每一处角落。门窗贴满后,她一回头看见衣柜,心头一跳,生怕有什么从里面钻出来,连忙又拿符纸严严实实贴好。
“云姐,柚子叶和净水来了!”庄菲菲拿着一把新鲜柚子叶,叶兰端着一盆清水,急匆匆进来。
巫素云忙接过,用柚子叶蘸了水,便开始在房间里四处挥洒,口中念念有词:“驱邪避煞,百无禁忌!”又特意在屋里设了个小香案,供起钟馗画像,虔诚上香。
庄菲菲和叶兰守到床边,宽慰道:“别怪云姐这么大阵仗,任谁亲眼见过那种……东西,都得怕。”
一连调养数日,巫芊芊脸上才渐渐恢复了些血色。王宗扬冷静下来后,想起那日对老郎中的粗暴,心下愧疚,特意备了厚礼登门致歉:“那日是我着急冲动,错怪了老先生,还请见谅海涵。”
老郎中捻须叹息:“说到底,还是我医术不精,未能及早断明症结。”
风波暂且平息。
陈知行言出必行。他择了一处僻静空地,简单搭建法台。因年迈伤重,已挥不动桃木剑,便将剑郑重交给陈大文,一步一步亲自指点:“看仔细,这一步该转身,手指坤位,剑落离宫……”陈大文凝神屏息,手持桃木剑,跟随爷爷的指引,踏罡步斗,一字一句跟着念送超度经文:“尔时,救苦天尊,遍满十方界。常以威神力,救拔诸众生,得离于迷途,众生不知觉,如盲见日月,我本太无中,拔领无边际,庆云开生门,祥烟塞死户,初发玄元始,以通祥感机,救一切罪,度一切恶……龙春梅魂,”他心念澄澈,转身,凝力,桃木剑凌空划下,一道无形罡气迸发,精准击碎地上象征“九幽”的九块灰白瓦片,“早登仙界!”
火焰升腾,符箓化为青烟,袅袅直上夜空。
龙春梅挣扎、偏执、充满遗憾与罪孽的一生,随着这火焰与青烟,彻底了结。是非对错,爱恨痴缠,尽归尘土。
陈大文收剑而立,望着消散的烟迹,久久无言。夜风拂过,带来一丝凉意,也仿佛吹散了心口某种沉滞的东西。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的桃木剑,又望向爷爷苍老却挺直的背影,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,有些路,一旦踏上,便再无法回头;而有些承担,虽沉重,却是成长必经之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