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听“中邪”二字,病房里的空气骤然凝滞。提及“道医”、驱邪禳煞的高人,王宗扬脑中只闪过一个名字——陈知行。他二话不说,转身便冲了出去。
“芊芊被脏东西缠上了?”正卧床调息的陈知行闻讯,强撑着坐起,对一旁的陈大文急道,“快,取我床头的布袋,还有墙上那柄桃木剑来!”
“我这就去!”陈大文心下一紧,不敢耽搁。
片刻后,在陈大文和王宗扬一左一右的搀扶下,面色苍白的陈知行踏入了病房,他凝神看向病床,浑浊的老眼骤然锐利——只见巫芊芊周身笼着一层常人难见的稀薄黑气,生机正被一丝丝蚕食。他转向已慌得六神无主的巫素云,沉声道:“备三只干净杯盏,九支你们家中常用的竹筷,一壶你们平时喝的水,再取她至亲、亲近之人及她自己的头发各一根。”
“杯、筷子、水、头发……”巫素云喃喃重复,手脚冰凉。
“快!”王宗扬一把扶稳几乎软倒的巫素云。东西很快备齐,交到陈知行手中:“陈师父,全靠您了!”
陈知行再问巫素云:“你妹妹的生辰八字?”
巫素云强自镇定,清晰报出。
陈知行指诀微掐,心中了然。他取过九支竹筷,手法娴熟地单手旋转,稳稳在地上搭起一个三角支架。如此反复,三个支架立定。他将三只干净杯子分别置于支架之上,先取了巫素云一根头发,轮到“亲近之人”,他略一停顿。
“我是她男朋友!”王宗扬急声道。
陈知行便从他发间也取了一根。最后自巫芊芊额际轻轻拔下一根,三根发丝分别置杯中,注入从凉茶铺带来的清冽饮水,再用三道黄符严严实实盖住杯口。他后退三步,双手迅捷交叠,结成玄奥手印,口中咒诀清叱而出:“天地正气,气聚玄心,心有金光,金光覆体,八方神明,大显威灵!”一道微不可察的金光自他指尖迸射,地上三只杯口符纸“嘭嘭嘭”应声破裂!缠绕巫芊芊周身的黑气如遭重击,骤然溃散,一个灰暗扭曲的身影被硬生生震出,摔落在地!
“啊——!”那身影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叫。
陈知行一把抄过陈大文手中的桃木剑,剑尖直指,厉声喝问:“何方怨魂,无冤无仇,为何害人?!”
那身影缓缓抬头,露出一张惨白浮肿、却依稀可辨的面容。
王宗扬瞳孔骤缩:“是你!”
陈大文失声:“春梅?!”
巫素云、庄菲菲、叶兰骇得倒退半步,几乎窒息。
“凭什么……凭什么?!凭什么她妹妹可以过得这么好,干干净净,被人捧在手心!我的妹妹就活该被人糟蹋,走上绝路?!”龙春梅的鬼魂怨毒嘶吼,周身黑气翻涌,“同样父母早逝,同样姐妹相依为命……我呢?我拼了命,沾了一身洗不掉的脏臭,换来了什么?!她为什么这么好命?!我不甘心!我不甘心啊!”
巫素云虽不认识这厉鬼,但听其生前亦是护妹之人,心如刀绞,更生出一股勇气。她上前一步,挡在妹妹床前,声音发抖却字字清晰:“我不知道你叫什么,也没见过你。但你说我妹妹命好?”她眼圈通红,“她生下来没多久,爸妈就出了意外,我好歹有过十一年爹娘疼爱,她一天也没享受过!十一岁,我背着她,给人洗衣服、搬柴火,她饿得哭晕过去,高烧烧得浑身滚烫,我抱着她挨家挨户磕头求药……这才从鬼门关把她抢回来!这叫好命?!”
她深吸一口气,眼泪滚落,目光灼灼地盯着那团黑影:“你看她现在像过得不错,不过是有个遮风挡雨的铺子,三餐有碗热饭,买几枝便宜的花就能开心半天。我就这么一个妹妹,护着她,养大她,难道错了?她选了一个肯真心待她、又有能力护她周全的男人,这日子是该得的!你说命运不公?我没读过什么书,不懂那些大道理,我只认一个理:除了生和死这两件由不得自己,中间这长长短短的路,每一步都是人自己走出来的!走了哪条道,就得承受那条道上的风霜雪露,好的坏的,都是自作自受!”
“选择……不同?”龙春梅周身的戾气仿佛被这番话刺破了一个口子,她怔怔地重复,鬼影摇曳,“真的……只是选择不同?读书……读书不是唯一的路吗?”她执念的“读书出头”的信念,在巫素云这番源自生活最底层的朴素道理面前,产生了裂痕。
她转过头,望向病床上被姐姐、爱人、朋友紧紧护着,即使奄奄一息仍显得洁净安宁的巫芊芊,又想起妹妹春娇越来越浓的妆容和嫌恶的眼神……一个模糊却尖锐的认知,如同冰冷的针,刺穿了她浑噩的怨愤。她选择一条自以为的“捷径”,用牺牲和污秽去堆砌一个虚幻的“未来”,却忘了问妹妹真正想要什么,也忘了“读书”的本意,是让人明理,而非仅是攀爬的阶梯。
“好坏……自作自受……”龙春梅喃喃着,满腔的怨恨竟无处着落,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空洞与悲凉。她欲哭,却已无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