狼鬼看到王宗扬,眉头拧成了疙瘩,脸色阴沉下来。
王宗扬根本没看其他人,径直走向拖着文东的两个打手。那两个打手在他迫人的目光下,竟不由自主松了手。文东像摊烂泥一样软倒在地,不住呻吟。
“王……王警官,什么风把您吹来了?”赌场的管事,一个穿着绸衫、略显富态的中年男人,连忙挤出笑容迎上来,额头已经见汗。
王宗扬看都没看他,目光落在几步外那只沾了污渍的银镯子上。他两步上前,弯腰,用指尖拎起镯子,动作带着一种清晰的嫌恶,仿佛那不是银器,而是什么肮脏的东西。
“王警官,这小子欠债不还,还拿个破银镯子糊弄我们,我们也是按规矩办事……”管事搓着手,试图解释,声音越来越虚。
“规矩?”王宗扬终于抬眸,打断他,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,砸在每个人心上,“你们的规矩,大得过法律?大得过警察办案?”他目光如电,在狼鬼、管事和地上奄奄一息的文东身上扫过,心下已然明了。他嘴角极淡地勾了一下,那笑意冰冷,未达眼底,“人,我现在要带走。至于钱……”
他顿了顿,目光重新锁定管事,语速放缓,确保每个音节都像钉子一样敲进对方耳朵里:“明天,带上借据,到东西区总署,找我王宗扬拿。”
“东西区总署”五个字,被他念得格外重。那不是商量,是通知,更是一种赤裸的、基于身份与权势的警告和划界——这是我的地盘,我的规则。
全场静得能听到有人倒吸凉气的声音。“东西区总署”,那是统辖整个南城东西两区警务的最高权利机构!王宗扬的叔叔王天生,正是那里的总警司,即将退休,而王宗扬,是公认的接班人!他这话分明是在说——人我保了,有胆,就来警界最高衙门找我讨债!
这是毫不掩饰地以势压人,霸道至极。
管事的脸瞬间惨白,冷汗涔涔而下,嘴唇哆嗦了几下,半晌,才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谄笑:“王、王警官严重了!一点……一点小事,怎么敢劳烦您亲自过问,还跑去总署……人,您带走,您尽管带走!钱……这钱就算了,算了!就当交个朋友……”
王宗扬却上前一步,逼近管事,目光锐利如刀:“我是讲道理的人。我不破坏你们追债的‘规矩’,”他刻意加重了那两个字,“你们也别破坏法律的‘规矩’。他欠你们钱,白纸黑字,立下字据,让他想办法慢慢还。打死他,”他瞥了一眼地上如同死狗的文东,“你们除了惹上官司,还能得到什么?”
“是……是!您说得是!句句在理!”管事点头如捣蒜,哪敢有半个不字。
“那就让他立字据,按了手印,白纸黑字,清清楚楚。”王宗扬一锤定音。
叶兰颤抖着接过王宗扬递来的、已被擦拭干净的银镯子,紧紧攥在胸口,泣不成声。文东被人扶着,哆哆嗦嗦地在准备好的借据上按下猩红的手印。
事情了结,王宗扬这才转向巫芊芊她们,声音放缓,却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:“没事了。这种地方不是你们该来的。我送你们出去。”
巫芊芊扶着几乎虚脱的叶兰,庄菲菲也帮忙架着腿软走不动路的文东,一行人跟着王宗扬,在无数道复杂目光的注视下,走出了令人窒息的“荣发号”。赌场浑浊的空气被抛在身后,清凉的夜风扑面而来,巫芊芊才觉得自己重新活了过来,腿却一阵阵发软。
“谢谢宗哥!谢谢宗哥救命之恩!”一到外面,文东扑通一声就想跪下,被王宗扬一个眼神制止。
王宗扬冷冷看着他,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鄙夷:“我没想管你的事。好自为之。”他救的是那只镯子代表的情义,是巫芊芊的安危,与这个烂泥般的男人无关。
叶兰流着泪,依旧对王宗扬千恩万谢。
王宗扬看着叶兰悲戚却依旧扶着文东的手,心中只有不解与一股莫名的烦躁。一个烂赌、懦弱、不惜夺走爱人唯一念想去赌的男人,究竟有什么值得?
“先送他回去再说吧。”庄菲菲只想赶快离开这个让她后怕地方。
二楼栏杆边,沈弘慢慢直起身。他看着王宗扬带着人从容离开,看着狼鬼上来复命时阴沉的脸色。
“弘哥,那个王宗扬,太嚣张了!仗着他叔叔是总警司,到处扫我们的场子,抓我们的人!”狼鬼咬牙切齿。
“王、宗、扬……”沈弘慢慢念着这个名字,将嘴里未点燃的雪茄取下,在指间慢慢捻动。到嘴边的猎物被人生生截走,手底下的生意频频受挫,新仇旧怨,一同涌上心头。他狭长的眼眸里,闪过一丝冰冷而兴奋的光芒,如同盯上值得一搏的对手。“很好。我记住他了。”
回去的路上,巫芊芊沉默得异常。夜风很凉,她却觉得心头有一把火在烧,烧得她思绪纷乱,无法平静。叶兰的遭遇活生生摆在眼前,像一面残酷的镜子,映照出“遇人不淑”可能带来的灭顶之灾。女人要擦亮眼睛,找个能依靠、有担当的好男人——这个认知从未如此鲜血淋漓地清晰过。
可是……“好男人”究竟是什么模样?
是陈大文那样简单、老实、温和的吗?她想起陈大文递来的手帕,想起他默默的关心。可若今夜在场的是陈大文,他能像王宗扬那样,单凭一句话、一个名字,就震慑住整个龙潭虎穴,将他们从沈弘那样的恶狼口中平安带出吗?他能拥有那种撕裂污浊规则、强行开辟生路的绝对力量吗?
那句——“明天,到东西区总署,找我王宗扬拿!”——反复在脑中轰鸣,带着不容抗拒的强势,甚至有些以权压人的霸道。可正是这份不讲道理的霸道,瞬间击溃了赌场森严的“规矩”,将她们从悬崖边拉了回来。后怕如同潮水般褪去后,留下的竟是一丝无法否认的、可耻的安心。这安心源于他展现出的、压倒性的力量。而这力量本身,又像深渊一样让她感到恐惧和排斥。她仿佛站在一道裂谷边缘,谷底是能吞噬她的、属于王宗扬那个世界的复杂、黑暗与危险,而谷顶能向她伸出手的,似乎也只有他。
这种矛盾将她撕裂。她厌恶以势压人,却又不得不承认,在绝对的恶面前,有时候只有更强大的“势”才能抗衡。她渴望纯粹简单的感情,可王宗扬带给她的,从来不是简单的甜,而是混杂着霸气、保护、危险和看不透的迷雾。
心,更乱了。
到了凉茶铺昏黄的灯光下,王宗扬如往常般停下脚步。他转过身,目光在她惊魂未定、神色复杂的脸上停留了片刻。那双深邃的眼眸里翻涌着太多她读不懂的情绪——有关切,有未消的余怒,或许还有一丝疲惫,以及被她屡次推开后深藏的伤。最终,所有话语只凝结成一句沉沉的、带着砂砾感的叮嘱:
“以后,别再踏进那种地方半步。就算为朋友两肋插刀,也先掂量自己有没有那个能耐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压得更低,几乎融入夜色里,却像一根极细的针,精准被刺入她心口最柔软的地方:
“我不是每次都能碰巧遇到。”
说罢,不再给她任何回应或直视的机会,决然转身。挺拔的背影被路灯拉得长长的,透着一种孤直的倔强和疏离的疲惫,很快便被浓重的夜色吞没,消失不见。
巫芊芊怔怔地站在原地,望着他消失的街角,一动不动。那句“我不是每次都能碰巧遇到。”在寂静的夜里反复回荡,比任何炽热的情话都让她心酸揪痛,也更像一盆冰水,让她彻底清醒地意识到,自己之前的拒绝和疏离,将他推到了一个怎样遥远而受伤的位置。而他,即便在这样的位置上,依然在她涉险时,出现了。
夜风吹过,她抱着手臂,感到一阵彻骨的凉意,却不知这凉意是来自风,还是来自心底那片突然暴露出来的、空旷而彷徨的荒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