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经过调查核实,你并未参与犯罪。这些照片……审批通过了,你可以拿走。”一切尘埃落定后,“不问斋”被依法查封。陈大文怀着复杂而沉重的心情,将墙上那一张张定格了幸福与温存的照片取下,连同那串他生前一再强调“是干净”的大五帝铜钱,一并交到了巫芊芊手中。
巫芊芊的手先触到了那五枚铜钱,冰凉、坚硬,仿佛还残留着他递过来时指尖的温度,以及那句反复回响在她记忆里的、温和却固执的——“放心,每一枚都是正道得来的,‘干净’的。”
干净的。
他口中的“干净”,与她最终所知的、浸透他双手与命运的“罪孽”,在这一刻于她掌心猛烈对撞。
过往的一切不再只是画面,而是带着气味的、带着触感的、带着声音的海啸,将她彻底淹没。那个系着围裙为她煮饺子、温柔叮嘱她小心的男人;那个在阴暗处操控生死、笑着说连最爱的人都舍得“杀”的男人……她再也分不清,也不必分清。她只是死死地、几乎要将铜钱嵌进掌心般攥紧了那串他执意证明“干净”的信物,另只手将照片狠狠搂进怀里,仿佛想要拥抱、又或是碾碎那段将她心烧穿洞的过往。最终,她再也支撑不住,瘫坐在满地狼藉与回忆的灰烬中,失声痛哭。
那哭声里,是对温柔的悼念,是对罪孽的恐惧,是对欺骗的愤怒,更是对那个她曾深爱、却永远无法以单一面目被定义的、完整的“王宗扬”,最绝望的告别。
陈大文站在一旁,沉默地看着。他明白,王宗扬的死,是他亲手扣下的扳机,可那个男人却以另一种更深刻的样貌,在巫芊芊心中获得了重生。见她如此痛苦,他心头那个“如果当初没有拒绝婚约”的念头,显得如此苍白与不堪。
江若水无声地走到他身边,望着痛苦的巫芊芊,轻声说:“让她哭吧,她需要这场发泄。”
不久后,巫芊芊来到高级警司雷天明的办公室,递上了一封辞职信。
“我们已经核实,你与案件无关……”雷天明看着信,深感惋惜。这样特殊的人才离开,是警队的损失。
巫芊芊深吸一口气,眼眶微红,露出一个苦涩却释然的笑容:“我想,我还没学会如何当好一个警察。或许……捉鬼驱邪,才是我更该走的路。”
雷天明注视她良久,看出她去意已决,最终将辞职信收入抽屉:“这封信,我先收着。如果有一天你想通了,这里随时欢迎你回来。”
巫芊芊回到重案组,默默收拾个人物品。指尖触碰到工位上那个月亮图案的保温杯时,一阵酸楚猛地袭上心头,眼眶再次红了。
“巫警官……”田心怡、文邦等同事围在一旁,心情复杂,却不知道如何挽留。他们都明白,她最爱的人死在了警察的枪下。抛开法律与正义,那份个人情感的巨大创痛,需要漫长的时间去消化。
陈大文和江若水远远看看,唇齿微动,却组织不出一句合适的话。最终,只能目送她抱着纸箱,身影孤单地消失在走廊尽头。
离开警署,回到久违的家中。巫芊芊将“不问斋”那块饱经风霜的木质牌匾,郑重地挂在了客厅的墙上。她细细擦去上面的灰尘,如同擦拭一段昏暗却铭心的过去……这是她纪念那段短暂却永恒之爱的方式。
时间不会因为任何人的悲欢而停止,亦不会为谁重来。往后的日子,她必须独自面对。那个总会耐心告诉她“怎么办”的人,再也不会回来了。
只有她会永远铭记。
带着他们共同的爱,把生活继续过下去。
“我们亲手做的花牌,庆祝你开业!”新的“不问斋”开业这天,昔日重案组的同事们都来了。文邦献宝似的展开一幅手写字,“看,‘大展宏图’!挂店里,保你今后顺风顺水!”
“谢谢。”巫芊芊笑着收下这份质朴的心意。
田心怡揶揄道:“写得这么丑,挂墙上,不怕晚上招来奇怪的客人吗?”
“去你的!大吉大利!”文邦习惯性地轻拍田心怡的头,“招来又怎样?咱们巫警官专业不就是这个!”
众人都笑了起来,驱散了几分感伤。江若水走上前,递过一个精美的礼盒,里面是一个晶莹剔透的水晶球。球内是一片绚烂的玫瑰花海,中央有一对深情相拥的恋人小像。“把它倒过来,”她轻声示范,“花瓣会飘落,很美。”她顿了顿,目光温暖地看着巫芊芊,“虽然逝去的无法回来,但经历过的美好,会永远留在心里……就像这个水晶球一样。”
“谢谢你,江督察。”巫芊芊心头暖流淌过,郑重地接过这份充满慰藉的礼物。
这时,店门被推开,陈大文走了进来。他环顾焕然一新的小店,目光最终落在巫芊芊身上,语气故作轻松:“新店开业,前未婚夫……能打个折吗?”
此话一出,除了早已知情的江若水神色微动,田心怡和文邦等人都吃惊地瞪大眼。文邦心直口快:“啊?那文哥你岂不是差一点就娶到巫警官了?!”
陈大文望向巫芊芊,心中百味杂陈。是啊,差一点。他总是不由自主地想,如果当初没有撕毁那一纸婚约,一切是否会不同?这个念头缠绕着他,尤其是目睹她所经历的痛苦后,他总觉得自己欠她一句“对不起”。
巫芊芊似乎看穿了他内心的结。待众人相继离去,见陈大文仍独自伫立,她抿了抿唇,走上前。
“就算你没有撕毁婚约,我也不会嫁给你。”她的声音平静而清晰,“有时候,一生爱一个人,就够了。错过了,便是今生有缘无分。你并不欠我什么,那是我巫芊芊自己的选择。”
她看着他,眼神通透:“你选择做警察,抓捕、击毙罪犯,是你的职责,是法律赋予你的权利。既然选了这条路,要承担的还有很多。只要做到问心无愧、尽职尽责、合格,就不必对我说抱歉。”
“我想……他在最后一刻,应该是感谢你的。”她望向窗外,目光悠远,“因为他‘选择’了你,来完成这最后一幕。这或许……是他能给出的、最高的认可。”
“去做你‘应该’做的事吧。”她收回目光,对他微微一笑。
陈大文怔住了。看着她历经磨难后,依然对周遭抱持的这份温柔与通透,他仿佛重新认识了眼前这个曾被自己轻易否定的女孩。他从不信世上有所谓“神性”,但此刻,在她身上,他看到某种接近的光芒。
离开时,他对巫芊芊郑重地说:“我一定会做一个问心无愧、尽职尽责、合格的警察。”
“嗯。”巫芊芊点头,笑容真诚,“我相信你。”
陈大文走了,店里重回寂静。夜晚,巫芊芊总习惯将灯光调得很暗,仿佛在等待什么未了的念想归来。她拿起桌上那个寓意“爱情永存”的水晶球,轻轻翻转,看花瓣如梦似幻地飘落,看那对小人在花海中永恒相拥。
他还欠她一件嫁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