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知道,这一世,他不会来还了。
下辈子吧。她在心里轻声说。下辈子,一定要向他讨回来。余生漫长,她可以慢慢地等。总会等到。
伏在办公桌上,倦意袭来。梦里,时光倒流,恍然回到最初踏进那间古董店的那一刻,阳光透过窗格,落在那个温润苍白的青年身上……
一阵突如其来的阴冷夜风将她惊醒。她仿佛被某种无声的呼唤引领,不由自主地站起身,循着那感觉走去。一步,又一步,穿过寂静的走廊,推开沉重的门,来到了空落的天台。
夜风凛冽。她看到一个虚幻得几乎透明的身影,正站在天台边缘,仿佛随即随风消散。
“你还要推开我吗?”她带着哭腔问,声音在风中破碎。
那即将消失的身影骤然一顿,由虚转实,缓缓转过了身。
泪水瞬间决堤。
王宗扬“回来”了。以不问斋里那个温柔店主的样子,回来见他心尖上的人。
她知道这相逢短暂,一别便是永恒。情到深处,委屈、心痛、不舍汹涌而来,她泪流满面:“我尊重了你的选择……你也该尊重我的选择!把我推给你认为‘对’的人,你就可以一走了之……你把我们的爱当成了什么?!”
王宗扬终于开口,声音依旧是她记忆中的温和,却带着跨越生死的宁静:“短暂一生里,我做过很多选择。但最好的那个……是义无反顾地爱上你。”
“我罪孽深重,也听过很多人说,光明里很好。我一直想知道,那是不是真的。”他虚幻的目光仿佛穿透她,看向遥远的彼方,“现在,我知道了。”
“所以,下辈子,”他轻轻地说,带着承诺的意味,“我决定,好好地做一个人。”
“我们之间,早已不能用简单的爱情来形容。我的一生结束了,你的余生还长。你要带着我们共同的爱,好好走下去。”他的身影开始变得朦胧,声音也如风中丝缕,“下辈子……我一定会等到你。”
“好好告个别吧,芊芊。”
“那……下辈子,你要主动来找我!”巫芊芊止住眼泪,像从前一样,带着娇嗔与霸道,拿捏着她爱的那个完整的王宗扬。
王宗扬的身影在消散中,郑重地点头:“我答应你。”
“答应了,就必须做到!不然……”她强忍撕心裂肺的不舍,哽咽道,“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!”
她爱的人,必须由她亲自送走。
夜色深沉,万籁俱寂。子时将至,阴气最重,也正是超度亡魂、破开幽冥的时刻。她在天台设下简易法坛,换上庄严玄色法衣,手持那柄熟悉的桃木剑。火盆中符纸燃起幽蓝的火焰,九块象征“九幽地狱”的灰白色瓦片在火光映照下,泛着冷寂的光泽。
她凝神静气,步罡踏斗,身影在夜色中游走如龙。衣袂在夜风中翻飞,桃木剑划破凝滞的空气,发出清越的鸣响。
“东方风雷开,慈尊下宝台,破狱救道,王宗扬魂……”她清叱一声,手中桃木剑凌空疾点,剑尖仿佛凝聚了夜空中所有的星光与寒意,带着她全部的情感和破开一切阻隔的决绝,用力喊出,“早登仙界!”
剑落,罡气迸发。
“砰!砰!砰……”
九块灰白色的瓦片应声接连炸裂,碎屑在幽蓝的火光中纷飞,如同为亡魂铺就一条挣脱幽冥的、由灰烬重归洁净的路。
火光与月光交织的光影里,她看到那个深嵌灵魂的身影,在法力的牵引与呼唤下,变得越来越清晰,又越来越透明。他最后看了她一眼,那眼神里有歉意,有眷恋,有释然,然后整个身影化作无数晶莹的光点,如同逆飞的萤火,缓缓升腾,融入浩瀚无垠的夜空,向着更高、更远、更纯净之处飘去。
她还是没能忍住,向前追出一步,对着那吞噬了最后一点微光的深邃天幕,用尽全身力气,将所有的爱与约定,化作一句穿越时空的呼喊:
“下辈子……你一定要主动来找我——!”
喊声在空旷的天台上回荡,渐次微弱,终被夜风吹散。她脱力般跌坐在地,压抑已久的泪水终于奔涌而出,在冰冷的水泥地上洇开深色的痕迹。夜风呜咽着掠过,仿佛天地也在为这段交织着罪与爱、光与暗、生死纠缠的情缘,奏响最后的、哀戚的挽歌。
是啊,在“天道”眼中,警察除暴,罪犯行凶,夺走生命的行为本质,有何分别?那么,捉鬼与擒贼,又有何分别?
王宗扬在最后一刻,用最惨烈的方式,教会了她直面这混沌世界的本质。
而她,也再一次,做出了自己的选择。
当东方天际泛起第一抹鱼肚白,晨光艰难地穿透云层,城市重新苏醒时,她的脸上泪痕已干,眼神里洗尽了迷惘,只剩下一种历经烈焰焚烧、劫波渡尽后的沉静与坚定。
又是一个阳光晴好的日子。重案组办公室里,同事们聚在一起,议论着今天即将来报到的新同事。
陈大文拿着文件走进来,目光习惯性地,瞥向那个空置了许久的工位。
刹那间,他的脚步顿住了。
那个熟悉的、绘着月亮图案的保温杯,静静地立在桌面上,杯身湛蓝,弯月如钩,仿佛从未离开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