转眼间就到了黄缘最不愿意面对的体测环节。女生的八百是最后测的,以班级为单位。
黄缘终于又在课下见到江泠月,有意无意注意着她。在她的观察下,江泠月的体能似乎比她还要差,测五十米跑时就远远落在后面。
到八百米测试时,班里女生叫苦不迭,黄缘在人群中环顾了几眼,没看到江泠月,她借着点人数的名义问了班里同学,才知道对方还在室内体测大厅里坐着。
因为下一趟就轮到他们班,黄缘没多想,就抓紧往那跑喊人。
江泠月一个人坐在大厅的椅子上,垂着头一手支在腿边,另一只手捂着肚子。
黄缘刚进体测大楼的门就注意到她。
这种事情不用多言,同为女生,一眼就能看出来。黄缘跑到她身边,俯身问,“泠月,你没事吧。”
江泠月抬头,平日白到几乎透明的眼睑泛红,透着虚脱,额头上虚虚浮上一层冷汗,嘴唇白得厉害。
黄缘这才觉得严重,手忙脚乱道,“要不申请缓测吧,你这个状态不太好啊。”
“到我们班了吗?”江泠月细细问了一声。
“马上了。”黄缘忙道,“但别逞强,你这样根本跑不了的,我陪你去医务室吧。”
“不用管我。”
江泠月有气无力说了一句,颤抖着手抹了下额头,冷汗滴便顺着鬓角流入黑发内。
“你去测吧。”
“不行。”黄缘斩钉截铁。
她生理期没那么痛,但身边人几乎都会疼的死去活来,也略懂几分。看江泠月这幅苍白的样子,真怕丢下她后晕倒。
“我带你去医务室,你先吃个止痛药,我们在去体育部申请缓测好不好?”
黄缘拿出手机先是和导员说了下,接着就搀扶起人准备走。
“不行。”
江泠月抽回手,但似乎已经耗尽所有的力气,眉心处疼得烦躁又无措皱起。
“为什么?”黄缘语气有些急。
江泠月握着拳,眼皮红得几乎要滴出血,两人僵持了好一会儿。
半响,她才轻轻说,“我裤子脏了。”
“……”
好在黄缘穿的有外套。
江泠月只能选择红着脸系在腰上,不再拒绝给人添麻烦。推辞不掉黄缘硬要陪着她的好心,两人回宿舍换了衣服,吃了止痛药,休息到傍晚才一起去体育部申请缓测。
在体育部填缓测表时,她们得知今年大一的体测安排的比较早,再过几天之后就能跟着大二一起测了。
“生理期就不要勉强,一切要以健康和安全为准,知道吗?”
体测部的值班女老师关切地看着江泠月依旧苍白的侧脸。
“嗯。”似乎是别扭,江泠月不太习惯地低低嗯了声。
从体育部出来时天色已经昏暗,细细碎碎的灯光开始亮起,体育楼对面隔着一条马路便是灯光朗照的泉州夜间街道,透着陌生的冷感,比学校这块更刺眼也更明亮。
“谢谢你了。”
江泠月穿得单薄又太瘦,锁骨显露在外面,偶尔几缕黑发飘在皮肤上,衬得黑白分明,整个人的颜色在光下却并不暗淡,更显浓厚。
“没关系的。”
黄缘后怕地叹了口气,“幸好今天有我发现你,太好了,没让你一个人留在那。”
灯光下黄缘的眼睛里闪出细细碎碎的光,像弯月一样,带着笑意。
“下次遇到麻烦就来找我好吗?我虽然好多事情做不好,但是没准儿能帮到你一点。”
江泠月没应声。
黄缘也不等人回答,“好冷,回宿舍吧。”
“你回去吧。”江泠月开口说。
接触到黄缘疑问的眼神,话在嘴边犹豫了会,想到对方今天的帮忙,没瞒着,“我晚上有兼职。”
黄缘愣着神,缓缓道,“现在吗?”
“嗯。”江泠月点头,转身走时,又没禁住回头,“不要告诉别人。”
没等她回答,似乎也不需要回答。
江泠月走得很快,黄缘只能愣愣地看着她的背影,说了声好。
……
一个星期后再次站上跑道,黄缘依旧恐惧。
这次还是和高年级的学姐一起测,更是担心落队,在一堆人中晃晃悠悠安定不下来。
反观江泠月面上不露声色站在一边,知道黄缘害怕的原因,淡淡说了句,“没事,尽力就行。”
看着一种胜券在握的模样。
黄缘记起她上次生理期还坚持测了几个别的项目,心里顿时对她钦佩。
果然,高手从来都是显山不露水。
做完跑前准备按队伍站上跑道,一声枪响后,人群蜂拥着往前涌去。
起跑初,黄缘占了个有利的位置。一圈下来后渐渐体力不支,脚重得灌了铅,眼睁睁看着后面的人一个一个超过去,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,全只能听到自己喘息的声音。
没办法只能走了会,才发现自己身后还缀着个人。
定睛一看,是江泠月。
一方面是累的、另一方面是惊讶,黄缘说不出话,只能用不敢置信的眼神看着她。
感情淡定都是装出来的!
两人难兄难弟,看着剩余的100米,觉得从来没那么长过,黄缘歇好后打算冲刺一把,但看到江泠月通红的脸,还是朝她伸出了手,打算拽着人一起跑。
江泠月似乎是真的坚持不下去,没纠结就拉上。
等过了终点线,黄缘跑到一边咳嗽去了,还没到录成绩的时间,她便扶着裁判台座椅坐在底下那一排,想多休息会。
因为呼吸实在重得停不下来。
但没几分钟,裁判就在草坪那处喊。黄缘便打算扶着扶手起身。
但使了好久力,犹如蜉蝣撼树,一点效果没有,反倒差点滑到地上。下半身几乎没有感知。
她中考那年体育取消了,所以从小到大几乎没体会过这种痛苦,以为给身体跑坏了,急得哼哼两声,眼睛都冒出泪花。
但地方偏,没人能听到,偏偏那边已经开始点人名了。
束手无措之时,身边响起一道凉薄的声音。
“谁让你坐在这的。”
黄缘气没喘匀,看过去一眼,果不其然就是何绪。
但不管是谁,能解燃眉之急就行。
黄缘把手递过去,示意让他扶下,一边喘着气一边声音细得说不清话。
这个姿势倒是很像在要抱。
何绪看了几秒,用拎的先把人拎起来,接着提着对方往队伍里去。
黄缘也顾不上丢人,咽着喉咙里的血味,腿脚累得站不住,仿佛没长在自己身上。
有老师在训斥那些躺着或坐着的人,后面几个女生站着都飘,立不稳,像狂风中的草。
何绪让黄缘自己走几步,交代道,“别躺别坐。”
等黄缘点过头后,他就朝着另一队体测的人走去。
看来是百忙之中施以援手。
等老师录成绩的过程中,女生围在一起看男生跑一千米,一个个健步如飞。
黄缘的视角下只能看到何绪跑在前位,在一群人中白得很突出,维持着稳定的速度。
“那是刚刚送你过来的男生吧。”后面的女生点了点黄缘的胳膊。
“嗯。”
“他跑得好轻啊,感觉和别人不太一样,是长相的原因吗?”女生似乎觉得这问题好笑,笑了声。
体育老师恰好刷到这,朝跑道望了眼,“这就是送髋不送髋的区别,送髋就步幅大,跑姿好看。看起来确实是好苗子。”他推了推墨镜,“就是没怎么见过。”
“这是我们班的人。”一个大二的学姐探出头,“小道消息,他加的羽毛球社。”
“看来挺受欢迎啊。”老师说,“这你们院草啊。”
“顶流。”学姐笑了两声,“不光长得帅,人也巨好,就是有点高冷。”
“你跟他有故事啊。”年轻老师促狭一笑。
女生叹了口气,“那倒没有。”
另一个女生目光追随着操场上的人影说,“那老师,我们想练出这个跑姿能不能加田径社。”
老师笑着往后录成绩,“行啊,你跑了多少?”
站在最后一位的女生:“……”
-
跑完八百后,第二天便是吴言的生日。
黄缘感冒了,喉咙又肿又痛,换季时都没生病的她,跑完步就立马咳嗽上。
晚上黄缘、何绪和吴言三人一起去的。
吴言的脚恢复的不错,但还是不太方便,是何绪开着车。
吴言坐在副驾,听到后排黄缘咳嗽的声音,调侃道,“怎么生病了,昨天不是还在操场上英雄救美来着,还牵着人的手跑,够义气啊。”
“那是,”提到这个黄缘便一点也不难受了,瓮声瓮气道,“没想到被你看到了,其实我一直都很低调的。”
今天天气很好,傍晚还带着正午时的温度,车窗开着通风,黄缘吹得眯着眼睛。
但没吹多久,车窗就缓缓升起,只留下了一条小小的缝隙。
“……”
黄缘看着前面驾驶位人的后脑勺,半响才挪正身子,靠在椅背上,要死不活地说,“八百米不会放过任何一个身体健康的孩子。”
“你这就是长期不运动的后果。”吴言说,“多跟人何绪学学。”
黄缘瞥过去眼,凑近中控台,托着下巴问,“跑步有什么诀窍吗?”
“你想要什么诀窍?”何绪问。
黄缘说,“有没有跑着不累的方法。”
何绪说,“六分钟八百米教学。”
吴言噗嗤一声笑出来。
顶着黄缘幽怨的目光,何绪毫无所感地打开近光灯,手转了圈方向盘。
车窗外黄昏渐渐消褪,灯光一闪而过照亮昏暗的车内,晃在黄缘脸上,她眯了下眼睛,蔫巴巴缩回后座。
车开了许久。等到时天色已经黑沉到底。
吃饭的地方是秦松朗找的,在一个温泉庄园里。
车交给泊车人后就只能从前庭走进去,吴言因为腿伤走得慢,三人全当是赏景散步。
庄园环境很不错,一草一木生机勃勃,近处低照度的暖光地灯映照着脚下小径碎石铺地,湿润的青苔和小草与大地相连,还有似有若无的轻雾。
台阶很多,吴言不太好行动,只能一步一停。
“这是要泡温泉吗?”黄缘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