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。
黄缘仍然没吸取教训,放弃原本的计划。
她将何绪爱看的几本书搬到了阿姨家,美其名曰要帮程阿姨串手串,不放心何绪一个人待着。
串个串珠能串几天。何绪懒得说。
黄缘给自己的主线任务就是和程阿姨聊天,但刻意的聊天找话题又发觉没那么多话要说。
大多数情况就是黄缘陪她看电视。
程阿姨比起顾芒女士在家要安静太多了,分不清是性格使然还是精神状态低迷。
黄缘发觉程阿姨是一个很沉默的人。
偶尔说着说着话,视线就会莫名偏移透过黄缘,看向她身后的空气,像在发呆。
前几次黄缘还没反应过来是什么情况,直到次数多了才意识到,背后阳台上坐着的是何绪。
程阿姨在看着何绪走神。
在这种莫名的家庭气氛下待了几天,像是被传染了,黄缘也开始回忆起幼时何绪的家庭情况。
她第一次见何绪时,对方还是个乖巧听话的小孩。后来性格大变,变得更不爱说话不爱笑、偶尔还会故意做出一些叛逆的举动。
那段突兀的转变,估计是因为何叔叔和程阿姨纠纷离婚导致的。
阿姨和叔叔离婚后,何绪就跟着阿姨走了,但谁都不知道她去了哪里。黄缘以前问起顾芒时,往往会得到一句,大人的事情小孩子不要多问。
黄缘能理解何绪小时候依赖母亲,这是当然的事,像她一样。
但不能懂,为什么走时连一个告别都不说。她当时伤心了好一阵,觉得何绪没有把她当作最好的朋友。
再次见到何绪,就是大学开学前的电梯里。一个比童年小何绪更少有情绪表达的人出现了。
像是程阿姨经常对着何绪发呆的那样子,带着探究和不解又悲伤的目光。
黄缘也觉得,何绪变得更内敛了,所以可能需要长久地盯着他看,才能读出他的情绪。
-
临走前一天夜晚。
何绪端着茶回卧室时,看到程言晓在几个房间里穿来穿去,手上拿着衣物和护肤品,房间内摆着一个箱子。
他靠在餐桌边,将眼镜放在餐布上,低头捏了下鼻梁。
“还没睡?”程言晓出来时看到他的身形,似乎才注意到他站着。
接触到目光的片刻,何绪手已经去够桌上的眼镜。
但程言晓是来餐桌拿东西的,于是何绪只能作罢,往边上站了站。
“又要出差?”何绪问。
“公司事情最近有点多。”
程言晓笑了笑,低头从随意放在餐桌上的水晶盘里挑了把车钥匙,想起些事。
“你留学的事考虑的怎么样?”
何绪没撒谎,喝了口茶,“没考虑。”
程言晓看向他的脸,皱眉道,“是什么原因?”
什么原因。何绪喝了口茶,沉默以对。
转身正对着他,程言晓语气罕见带上些严肃,“你的前途可不是用来任性的。”
因为这一句话,空气瞬间凝滞。
“我还没考虑好要做什么。”
湿润的茶水贴在唇上,何绪抿了抿。
“你小时候不是梦想做科研人员吗?怎么没想好了。出国对你来说没坏处。”
语气带上急迫不满,程言晓却毫无察觉,继续道,“难道你还想学金融?”
大概母亲在儿子面前,不管如何亏欠,总是说教第一。
何绪面对她的问题,时常不知道该说些什么。
“你的梦想呢?”
程言晓抖着嗓子,眼眶一瞬间便泛红,仿佛换了个人,语气没注意间带上些许讽刺,“难道你还想像你爸一样?”
这就是何绪一直不愿意与程言晓交谈的原因。他放下茶杯。
不过也能理解,对着一张仇人的脸,要装成母慈子孝确实是有点难度。
何绪至今不知道,为什么程言晓病最严重的那几年,依然铁了心要把他接到身边。
就像故意折磨自己一样,一好转就亲自照顾何绪,可照顾时每看到他的脸就会犯病。
“妈。”
何绪平淡到见怪不惊,似乎早习惯了她的失态,“今晚的药吃了吗?”
“不要和你父亲一样,不要。”
程言晓低头失神落魄,依然沉浸着呢喃,失态地喘了口气,手抚上桌子。
似乎放假来几天的如鲠在喉,最后就为了说这么一句话。
何绪把茶杯放在桌子上,“咔嗒”一声,冰凉透响。
他轻缓道了句,“那你呢?”
程言晓抬起灌满泪水的眼睛,看着他,听到他说。
“你和他又有什么不一样?”
那张脸越来越熟悉,渗透在记忆里的恶心在往上冒。
程言晓恐惧到发抖,手紧攥着桌布没说话,神情紧张又复杂,含着各种情绪。
良久,她才哽着嗓子道,“你在怪我吗?小绪,你是在怪你易叔叔吗?”
“为什么总问我这些?妈。”
何绪笑了,语气很轻柔,带着说不上来的困惑,“我也不知道。”
程言晓注视着她一直引以为傲的儿子,听到他一字一句,话像凛冽冬雪似的直往她骨髓里钻。
“我该感谢么?”
像是在寻求程言晓的帮助,何绪噙着笑,“感谢他让你离婚?还是感谢你们两个,在离婚前就已经找好各自的家?”
“何绪、何绪。”
程言晓皱着眉,早就蓄满的泪水滚落下来,去拉何绪的胳膊,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,“我、我的小绪,我都是为了你……”
她喘不上气。
一个不注意,车钥匙挂在餐布的流苏上,随着程言晓的动作,整块餐布被扯着往前。
东西凌乱掉了一地,玻璃杯应声破碎,放置在上的眼镜也坠落在地。
再也没有比这更混乱的场面。何绪轻淡瞥了眼,再转过头神情已经正常。
“妈,”他温声问,“药在哪里?”
-
第二天一早。
何绪和黄缘打车去学校,两人手腕上都绑着一只用红绳串的桃核手串。
何绪除了那串手串没带别的,黄缘背了个简单的包。
只有赵子澄送她,他忸怩作态着往黄缘包里塞了些零食,嘴硬着只说了句说,“拜拜。”
便转身去找上学伙伴了。
程言晓站在路边笑着,黄缘坐上车从车窗探出头笑着挥了挥手。
直到车发动后黄缘才扭回头,一眼看到仿佛置身事外,目不斜移看着侧窗的何绪。
她不解问,“你怎么不和你妈妈拜拜。”
何绪偏头斜一眼,情绪不高,“有你拜就行了。”
“哇塞。”
听了这歪理,黄缘没忍住嘟囔,泄气地低声自问,“我这些天又白忙活了?”
何绪没理会她自言自语,到学校两人便分道扬镳,黄缘蛮不讲理,挥过手道别后,非拉着何绪让他也说再见。
有种回到小学,黄缘吵着做他礼仪老师的那段时间。
“快点,分开走的时候就是要说拜拜啊。”
黄缘不放手。
纵使不理解,何绪也不愿意和她在这种小事耽误时间,从她手下拉出胳膊头也不回,随口一句,“再见。”
黄缘满意了。
……
回到宿舍时,国庆习惯留校的室友也在。
一看到何绪后如狼似虎扑上来,愁眉苦脸,“怎么和上一年说的不一样,你怎么回来这么晚。”
何绪挡着他的动作,“意外。”
“操了,宿舍一个人都没有,快闲死我了。”室友说,“以前总是返校比回家积极,今年是怎么了?”
“没怎么,”何绪坐在椅子上,“闲了就去实验室。”
“假期啊,你懂吗?”室友反坐在椅子上,“假期没见你,实验室老师估计都想死你了。”
何绪没理他,手机震了下,看了一眼,走上阳台拨了个电话。
室友看着他的背影,憋了七天的话和对实验室留下的作业的吐槽,正打算等人回来一吐为快,结果看到对方挂完电话后又准备动身出门。
“你又去哪?”
“有点事。”何绪顿了下,“把不会的发给我,等我回来看。”
室友一点没有被猜中心思的尴尬,只有对同窗的无限感激,一瞬间闭嘴,谄媚着和何绪说路上小心。
另一边。
黄缘在回宿舍之前先去了外卖柜,提着四块小蛋糕回了宿舍。
方遇和沈艾琳都在宿舍里,只缺江泠月一个人,黄缘只能把小蛋糕放在她桌上。
想了又想,最后写了张便签纸,想着对方大概不喜欢读长篇大论,只画上小表情贴在蛋糕的盒子上。
这样一看的话就知道是她送的,道歉的意思虽然不太明显,但江泠月那么聪明,黄缘估计她能感受到。
只是担心对方可能今晚不回来。
似乎听到了她的祈祷。
晚上门禁前,江泠月还是回来了,也看到了桌上包装精致且醒目的蛋糕盒子。她放下书包在落座前顿了几秒。
宿舍很安静,两人心照不宣都没说话。
……
第二天有早八,黄缘因为有小电车总是不慌不忙,磨蹭到最后又是踩点进教室。
这节是公选课,阶梯教室人满为患,后排放眼望去竟然找不到一个空位。
无奈之下,她只好把目光放在前排,正好对上第二排江泠月的目光。
她身边又个空位置,虽然是很醒目的位置,但黄缘此时只求有得坐。
她跑到江泠月身边,小声问了句,“这里有人吗?”
江泠月低头把放置的书拿回自己的位置,摇了摇头。
黄缘观察到她的动作,抱着书包小心翼翼坐下,悄咪咪看了眼江泠月。
坐下后又觉得不对,有些自恋暗想,这座位不会是专门为她留的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