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是在为你那昔日好友请奏吗，高潜光？” 皇帝的语气平静，却在结尾处提高音调。天子之怒，不怒自威。

但显然墨玉冠男子并没有被震慑住，他的身姿仍旧是恭敬地趴着，声音却不卑不亢，正气凛然，道：“陛下，臣乃御史大夫，自臣接任起便以监察百官，以正天子视听为己任。臣以为，监察为次，正天子视听为主。臣启奏并非为个人之利，也非为他人之求，臣为的是陛下，为的是皇家威仪。”

皇帝不说话，目光深沉地看着面前的臣子。墨玉冠男子停下来，见皇帝并没有打断的意思，继续道：“周庶人宫中侍奉六年，尽心竭力，德行淑惠，深受陛下宠爱。只因流言蜚语，一朝被贬黜，而那无源头的诽谤，至今未被证实。陛下将他囚禁拷问，毁他容貌，他仍坚称与周庶人只是竹马之谊，并无儿女私情，如此之证，陛下为何不能还周庶人清白，以正宫闱。”

“够了，高潜光！” 皇帝怒斥，他们都心知肚明，那个“他”指的是谁。

高潜光直起上半身，却仍低头抱手，没有被皇帝的怒气影响丝毫：“陛下觉得臣上奏是有私心，臣坦白，臣面见陛下，见陛下为周庶人之事忧思难遣，日夜难免，臣更忧心陛下龙体，忧心此事在陛下心中酿成心结。臣作为二人昔日同伴，愿为二人作保，他们并无私情。即使有，也是那下贱之人仰慕周庶人，并无生出僭越之举。周庶人入宫以来，恪守本分，一心一意为陛下，请陛下念在往日情分上，最后成全周庶人吧。”

“出去！“ 皇帝厉声喝斥，面部涨得通红，猛地一挥袖，将书案上的奏折扫到地上，”宫闱之事岂是你能妄议的？“

“陛下成全周庶人，也是成全与她最后的情分，成全对她的愧疚”，高潜光纹丝不动，像是焊在了宫殿的地砖上。

皇帝粗重的喘着气，右手握紧胸口，良久他稳住呼吸，哑着声道：“退下吧，朕会考虑的。”

“谢陛下”，由于跪的时间太久了，膝盖酸痛肿胀，高潜光颤颤站起身，一瘸一拐却步伐沉稳地走出宫殿。

殿内，皇帝立身窗旁。窗子开着，窗外冰天雪地，窗内温暖如春。冬日的寒风带进一两片雪花，在他冰凉苍白的手心融化。他看着融化的雪花，若有所思。

“福全，你说朕是不是从一开始就错了。”

福全是他的心腹太监，见他站在风口，拿着狐裘大氅就要披在皇帝身上，被他阻止。

“陛下对周庶人恩泽深厚”，福全恭声答道。

“不，朕不该带她来这皇宫”，皇帝的思绪飘向远方，“那年朕还是不受宠的皇子，在一次群臣宴饮中见到了她。她那时才八九岁，乖顺拘谨地坐在位子上一言不发，桌上的菜品也不敢动一下。即使被旁边淘气的兄弟故意用茶水泼伤了手，也只用袖子遮住了伤痕，沉默地坐在那里。朕当时就在想，她是不是与朕一样，也是个不被重视，没有人帮衬的孩子。”

“朕找来侍婢打听她是谁家的小姐，侍婢说是周家三小姐，前不久刚失去母亲。朕就记住她了，告诉自己倘若有能力了，一定会把她接来身边，好好待她。可谁知，朕继承了大统。”

“朕将她接来皇宫，让她享尽荣华富贵，后半辈子都不用再过看人眼色的日子。但是朕穷尽各种办法让她开心，她好像一直都闷闷不乐。朕发现她喜欢听戏，还专门在她的宫殿旁的园子里搭了戏台子，那是她对朕第一次笑。”

“她待朕虽然冷淡，但也算体贴，日子本可以这样平淡过去。可偏偏，宜嫔让人送来一块玉佩，说是周贵妃故人的。朕知道这就是拙劣的宫斗伎俩，但还是耐不住性子，派人去查。朕是真的后悔啊，倘若不知道……”

“朕也是真的嫉妒，她对朕冷淡，原来心里放不下的人是他”，皇帝冷笑一声，“那卑贱之人，一个戏伶，罪臣之后！她为了保全他竟然可以连自己的命都不要了，她怎么可以丢下朕一个人在这皇宫里，她怎么放得下这些年与朕的情分”，说到动情处，皇帝掩面呜咽出声，泪水打湿了手掌。

“或许从一开始带她来就是错的。朕以为付出了很多，但从来都只是把她置于金笼之中。朕得到她这个人，却无法得到她的心，她的心随着那个人去了。”

福全从未见过帝王如此失态，大惊失色，正思索该如何答话，皇帝面上已经恢复了惯有的威严冷峻。

“准御史大夫高潜光之奏，周庶人静默含冤，复其生前位份，以皇贵妃仪制下葬。宜嫔不守静仪，惯生谣诼，降为庶人，即刻逐出宫廷。”

“嗻”，福全应了一声，领了奏折退出殿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