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君第一次做了如此长且清晰的梦,梦里她将与佟叙澜的初遇,相处的点滴,以及佟叙澜为她生辰唱戏的情节,一点不落地经历了一遍。
她搂着佟叙澜的时候,竟有些分不清自己是周玉盈还是文君。
待她意识到自己是在做梦时,眼前温存的景象消失了,她被一股力量抛在半空中,随后牵引着来到一处像是城郊的荒山野岭,一队身着囚服的犯人,戴着颈枷和脚镣,正被两个衙役呵斥着向前走。其中一个相貌尽毁的囚犯走得慢了些,衙役便用鞭子抽打他的腿,催促他跟上队伍。那人踉跄了几步,血从绽开的皮肉间淌下,将路旁的野草染上血色。
他们经过文君时,好像根本看不见她似的,穿过她的身体麻木前进。
突然后方响起急促的马蹄声,一辆马车出现在她的视野。
马车追赶到队伍的旁边,驾驶马车的小厮下来拱手行礼,与衙役们沟通了几句,又塞给他们两块金元宝,衙役们咬着金元宝点着脑袋让到一边。车上下来一位玄色衣袍,墨玉冠束发的男子。他的目光在囚犯里梭巡了一圈,立刻锁定那位落在后面的丑陋囚犯,上前便是长揖。那囚犯回礼,牵动了浑身的伤口,险些没站稳。男子扶住他,见他脸上布满可怖的疮疤烂皮,粗麻布囚服下没有一块好地方,声音颤抖着说道:“济川兄,他们怎么把你折磨成这样。”
济川惨然一笑,摆摆手,声音嘶哑:“鄙薄之身,子仰兄不足挂齿。”
“我听到消息就赶过来了,北地环境恶劣,去那里的没有几个回来了,你这一去恐怕……” 话哽在子仰的喉咙里,他流下泪来。此处一别,两人再无相见之时。
“子仰兄不必忧伤,罪人济川受你照顾不少,此生无以为报”,济川突然双膝跪下,跪伏在地上,子仰见状连忙要将他拉起来,济川挣脱他的手,给他磕了个头:“此行凶险,回京无望,我已经当自己是个死人了。但死前,我还有一事相求,请子仰兄看在昔日兄弟情谊上,帮帮济川。”
子仰又要去扶他,他仍旧不起。子仰叹了一口气,说:“你不用说,我大概知道是什么。你们本是璧人一双,奈何老天捉弄。她为保住你的命,连自己的都可以不要,旁人看着都觉得悲凉,何况是我。我会试图全她最后的体面,你无须担心。”
“是我配不上她,我不值得她为我做这么多“,济川浑浊的眼睛流下泪水,又磕了一个头,郑重道:“多谢子仰,济川此生无憾了。”
子仰将他扶起来,又递给他一个包袱,里面是疗伤的药膏和常备的药,还有他的一封手书。
“这个你拿好,那些衙差不会拿你怎样的。北地的官府里吴清我认识,包袱里面有我的一封信,你将它交给他,能至少保你在北地安稳度日。”
济川又要跪下磕头,子仰将他按住,嘱咐了几句,便上了马车。
囚犯队伍继续前行,马车停在原地,直到队伍的身影消失才匆匆离去。
文君沉默地看着他们,当马车隐没于地平线上时,眼前的场景开始扭曲重组,感觉四周有巨大的吸力想将她的身体撕成碎片。待那种疼痛散去,文君已经身处于一间华贵的宫殿里。
那马车上的墨玉冠男子跪在地上跪伏身躯,一位身着龙袍的青年坐在离他不远处的书案后,正拿手指按压紧锁的眉头。
“你呈的关于内阁处草菅人命的折子朕会看的,没有没什么事的话就退下吧”,皇帝形容倦怠,眼球的血丝和眼下的青黑显示他已经几天都没安睡了。
“臣还有一事请奏。”
“说。”
“请陛下将周庶人以贵妃礼制发丧”,墨玉冠男子仍垂首伏地,声音在空旷的宫殿里回荡,清晰却突兀。
皇帝的眉心锁得更紧了,他嘴角嘲讽地一勾,道:“你是在替谁请奏?”
墨玉冠男子沉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