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深回到小城时,天已经黑了。
巷子里的路灯亮着,昏黄的光晕在地上铺开。桂花的香气已经很淡了,花期过了,只剩下叶子在风里沙沙响。他推开院门,看见镜坐在桂花树下,背对着他,一动不动。
听见脚步声,她没回头。
“你去了。”她说。不是问句。
林深走到她身边,在她旁边坐下。
“嗯。”
“杀了?”
“没有。”
镜转过头,看着他。月光照在她脸上,那双眼睛里没有意外,只有一种平静的等待。
“为什么?”
林深沉默了几秒,然后说:“因为她不让我杀。”
镜点点头,转回去继续看着前方。
前方是那棵桂花树,是院墙,是院墙外面隐约的江面。夜色里什么都看不真切,只有轮廓。
“我刚才在想一件事。”镜说。
“什么?”
“想她。”镜的声音很轻,“那个苏晓。她最后坐在那个砖窑里,握着吊坠,等死的时候,在想什么?”
林深没说话。
“她在想你。”镜自己回答,“想你会不会找到她,想你知道真相后会不会恨她,想你能不能好好活下去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我也想过了。如果有一天我要死,我也会想你。”
林深转过头看着她。
“别说这种话。”
镜没理他,继续说:“但我不会像她那样,一个人躲起来死。我会让你看着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让你看着,你就不会忘了。”镜说,“她会从你的记忆里慢慢淡掉。但如果你看着我死,那个画面会一直钉在你脑子里,钉一辈子。”
林深看着她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镜忽然笑了。那笑容很淡,和以前都不一样——不是清冷,不是观察,而是一种她自己也说不清的、像人的东西。
“骗你的。”她说,“我才不会让你看着。我也会一个人躲起来,握着吊坠,安安静静地死。”
她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
“因为我也怕你忘了我。”
林深伸出手,握住她的手。那只手温热,柔软,指腹有薄茧。和从前一样。
“你不会死。”他说。
镜抬起头看着他。
“你保证?”
“我保证。”
镜看着他的眼睛,看了很久。然后她点点头,没再说话。
他们就那么坐着,坐在桂花树下,看着夜色一点点变深,看着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又钻进去,看着远处江面上偶尔闪过的渔火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,镜忽然说:“我想去看看她。”
林深知道她说的“她”是谁。
“那个真正的苏晓?还是那个仿生体?”
“都是。”镜说,“那个死在1999年的,和那个死在砖窑里的。我想去看看她们。”
林深沉默了几秒,然后说:“好。”
第二天一早,他们出发。
先去的,是那个砖厂。
春天的砖厂和冬天不一样了。荒草长了起来,绿油油的,盖住了那些碎砖和瓦砾。那座砖窑还在,窑门还是那些黑洞洞的嘴,但洞口长出了野花,黄色的,小小的,在风里摇晃。
镜走进窑洞,站在那面墙前。
墙上还有一点痕迹——她靠过的地方,那片灰还在,但已经被风吹得差不多了。
镜伸出手,摸了摸那面墙。
“就是这儿?”
“嗯。”
镜没说话。她就那么站着,手贴在墙上,像在听什么。
林深站在洞口,看着她。
过了很久,镜转过身,走出来。
“走吧。”她说。
下一个地方,是那个山洞。
山路还是那么难走,但春天让一切都变得不一样。树绿了,草青了,不知名的野花开得到处都是。那个山洞的洞口还是那样窄,但洞口也长出了野花,紫色的,一串一串的。
他们走进去。洞很深,很黑,但这次他们有准备,带了手电筒。光柱切开黑暗,照在那个锈迹斑斑的绞肉机上。
镜走到它面前,站定,看着它。
这一次她没有伸手摸。她只是看着。
“她最后没被这个绞。”她说,“她选了一个安静的地方,握着吊坠,自己关掉自己。”
林深站在她身后,没说话。
“她怕这个。”镜继续说,“她怕自己变成一堆碎肉,怕你找不到她,怕你看见她那个样子。她宁愿干干净净地消失,也要让你记住她最后的样子。”
她转过身,看着林深。
“你知道我为什么能说这些话吗?”
林深摇头。
“因为数据库里有。”镜说,“吴缺的数据库里,存着她所有的想法。她每一次怀疑自己,每一次害怕,每一次想你又不敢告诉你,都变成了数据,存在那个屏幕后面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我看过那些数据。我知道她有多爱你。也知道她有多怕。”
林深的眼眶红了。
“你现在还怕吗?”他问。
镜想了想,说:“怕。但不一样了。”
“怎么不一样?”
镜没有回答。她转身,往洞口走。走到洞口,她停下脚步,回头看着那个绞肉机。
“你在这世上待了二十年,”她说,“绞过多少像她一样的人?我不知道。但以后不会了。”
她走出洞口。
林深跟上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