阳光很刺眼,照得他们睁不开眼。山风很大,吹得野草伏倒又站起来,一浪一浪的。
他们站在洞口,看着远处的山峦,看着那些层层叠叠的绿。
“林深。”镜忽然开口。
“嗯?”
“我想给她立个碑。”
林深看着她。
“就立在这儿。”镜说,“不是给那个仿生体,是给那个真正的苏晓。那个死在1999年的。”
林深沉默了几秒,然后说:“好。”
他们下山,找了一块石头。青色的,很沉,两个人一起抬上去。没有刻字,只是放在洞口旁边。
镜站在那块石头前,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说:“我不知道该说什么。我没见过她,不认识她。但她给了我这张脸。”
她蹲下身,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。
是那枚吊坠。刻着1999的那个。
她把吊坠放在石头前面。
“这个还给你。”她说,“这是你的。不是我的。”
她站起来,退后一步。
风吹过来,吹起她的头发。阳光照在她脸上,那张脸和石头上的影子叠在一起,分不清哪个是真的。
林深站在她旁边,看着那块石头,看着那枚吊坠,看着那个刻着1999的银色羽毛。
他想起很多事。想起十七岁在图书馆窗边第一次看见苏晓,想起二十岁在银杏道上牵她的手,想起搬进那栋小楼那天她站在院子里说“桂花树种这儿好不好”。
那些都是真的。
那个苏晓,是真的。
现在她躺在这里,二十年前就躺在这里。
他从来没真正认识过她。
但她的脸,她的声音,她的记忆,陪了他七年。
他低下头,看着那块石头,看着那枚吊坠。
“谢谢你。”他说。
风很大,把他的声音吹散了。
镜转过身,看着他。
“她听得见吗?”
林深想了想,说:“不知道。但我想让她听见。”
镜点点头。
他们站在那儿,站了很久。直到太阳偏西,直到山风吹得人发冷,直到那些野花在风里摇晃得快要折断。
然后他们转身,下山。
走到山脚时,镜忽然停下脚步。
“林深。”
林深回头。
镜站在那儿,看着他。夕阳从她背后照过来,给她整个人镀上一层金边。
“我决定了一件事。”她说。
“什么事?”
“我不叫镜了。”
林深看着她。
镜笑了笑。那笑容在夕阳里显得很温暖,像很久以前某个秋天的下午。
“我叫晓。”她说,“破晓的晓。不是因为像她,是因为我自己想叫这个。”
林深看着她,眼眶又酸了。
“好。”他说,“晓。”
她走过来,站在他身边。
两个人一起往山下走。
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,投在山路上,一前一后,交叠在一起。
回到小城时,天已经黑了。
巷子里的路灯亮着,昏黄的光晕在地上铺开。院门虚掩着,里面透出灯光。
推开门,院子里站着一个人。
沈清梧。
母亲站在桂花树下,手里拎着那个保温桶。看见他们,她笑了。
“等你们半天了。”她说,“炖了汤,趁热喝。”
晓走过去,接过保温桶。
“谢谢妈。”她说。
沈清梧愣了一下,然后眼眶红了。
她点点头,转身往外走。走到门口,她停下脚步,回头看了一眼。
晓站在院子里,抱着保温桶,看着她。
林深站在晓旁边,也看着她。
沈清梧看了他们很久,然后笑了。
“真好。”她说。
门关上了。
晓低下头,打开保温桶。热气冒出来,鸡汤的香味飘散在夜色里。
她舀了一勺,递到林深嘴边。
“尝尝。”
林深低头喝了一口。汤很烫,很香,和记忆里一样。
晓自己也喝了一口,然后抬起头,看着那棵桂花树。
“明年这时候,它还会开吗?”
“会。”林深说。
晓点点头。
“那就好。”
月光照下来,照在院子里,照在那棵桂花树上,照在两个人身上。保温桶里的汤还冒着热气,香气飘散在夜风里,飘向远处,飘向那条江,飘向那些再也回不去的从前。
但此刻,此刻就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