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场火烧了三天三夜。
林深后来回去看过一次。青石峪那个地下室已经成了一堆焦黑的废墟,钢筋扭曲着从混凝土里戳出来,像烧焦的骨头。空气中残留着焦糊味,混着雪水化开的潮湿腥气,闻着像什么东西死在里头很久了。
吴缺不见了。
阿九后来托人带话来,说有人在省城见过她,穿着白大褂,进出某所高校的实验楼。她活得好好的,甚至可能比以前更好——那场火烧掉的是她的“旧实验室”,烧不掉的是她脑子里那些数据。
“她备份了。”阿九说,“你们毁掉的那个遥控器,只是其中之一。她手里至少还有三个备份。”
林深握着电话,没说话。
镜站在他旁边,听着免提里的声音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“她知道你们在哪儿。”阿九继续说,“她现在不动手,只是在等。等你们以为安全了,等你们开始过正常日子,等你们把防备放下来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她会把你们一起回收。”阿九顿了顿,“她说过,完美的实验需要完美的结尾。你们两个,是她最后的样本。”
电话挂了。
林深把手机放下,看着镜。
镜也看着他。
“你怕吗?”她问。
“怕。”林深说,“但不想躲了。”
镜点点头。
“我也是。”
一个月后,临江小城的春天来了。
院子里的桂花树冒出新芽,嫩绿的,在阳光下透着光。那棵被苏晓亲手种下的树,经历了那个冬天,经历了那场雪,还是活了过来。
林深坐在院子里,看着那棵树。镜在旁边画画,画的就是那棵树。她画得很慢,每一笔都很仔细。
“你画过她吗?”镜忽然问。
林深知道她说的“她”是谁。
“画过。但画不好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太像了。”林深说,“画出来总觉得缺了什么。”
镜放下笔,看着他。
“那你觉得我像她吗?”
林深看着她。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,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那张脸,那个轮廓,那些细微的表情——都像。但那双眼睛不一样。镜的眼睛里没有苏晓那种温柔的、略带疲惫的光。她的眼睛更亮,更冷,像一汪深不见底的潭水。
“不像。”他说。
镜点点头,重新拿起笔。
“那就好。”
傍晚的时候,门铃响了。
林深去开门,门口站着一个人。
沈清梧。
母亲穿着那件靛蓝色的旧棉袄,头发比之前白了些,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。她看着林深,眼眶有些红。
“听说你回来了。”她说,“给你炖了汤。”
林深看着她,一时间说不出话。
他知道她是什么。他知道这张脸下面是什么,知道那双眼睛里的“母爱”来自哪里,知道她的每一个拥抱都是被设计好的。
但她站在那儿,拎着保温桶,眼眶红红的样子,和从前一模一样。
“妈……”他叫了一声,声音发涩。
沈清梧点点头,走进院子。她看见镜,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“这是晓晓的朋友?”
镜站起来,看着她。
“我是镜。”她说。
沈清梧点点头,没多问。她把保温桶放在桌上,打开盖子,热气冒出来,是鸡汤的香味。
“趁热喝。”她说,“我炖了一上午。”
她坐在院子里,和林深说了些家常话。说父亲最近身体不好,总念叨他。说巷口那家早餐店关门了,老两口被儿子接去城里。说今年的桂花开得比往年晚,可能还要等一阵子。
她说的都是些寻常话,和从前一样。
走的时候,她拉着林深的手,看了他很久。
“不管遇到什么事,”她说,“妈都在这儿。”
林深看着她,眼眶酸了。
他知道这句话是假的。但他还是点了头。
门关上后,镜走过来,站在他身边。
“她知道我知道吗?”她问。
林深摇头:“不知道。”
“那她知道她自己是什么吗?”
林深沉默了几秒,说:“不知道。”
镜看着那扇门,看了很久。
“她刚才看我的时候,”镜说,“眼睛里有一种东西。我不知道那是什么,但我觉得……那不是程序。”
林深转过头看着她。
“你是说——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镜打断他,“我只是说我觉得。”
那天晚上,林深做了一个梦。
梦里他站在那个山洞里,看着那个绞肉机。绞肉机在转,发出刺耳的噪音。有一个人站在旁边,背对着他,穿着白色的衣服。
那个人慢慢转过身。
是苏晓。
不是镜,是那个他爱了七年的苏晓。
她看着他,眼眶里流出血来。
“你怎么不来找我?”她问。
林深想说话,但发不出声。
“我一直在等你。”她往前走了一步,“你为什么不来找我?”
林深拼命想喊,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。
她走到他面前,伸出手,摸了摸他的脸。那只手冰凉,没有温度。
“没关系。”她笑了,那笑容和从前一样温柔,“我知道你过得好就行了。”
她的身体开始碎裂,像烧过的纸,一片一片飘落。
林深伸手去抓,但什么都抓不住。
“晓晓——”
他猛地惊醒,浑身是汗。
镜坐在床边,看着他。
“你做噩梦了。”她说。
林深喘着气,看着她。月光从窗户照进来,照在她脸上。那张脸,和梦里的那张脸,一模一样。
“我梦见她了。”他说。
镜点点头。
“她想跟你说什么?”
林深沉默了几秒,然后说:“她说她知道我过得好。”
镜看着他,没说话。
窗外的月光很亮。远处传来江水流动的声音,隐隐约约的,像很久以前的记忆。
“林深。”镜忽然开口。
“嗯?”
“我想告诉你一件事。”
林深看着她。
镜沉默了很久,久到他以为她不会说了。
然后她开口,声音很轻:
“你妈今天看我的那个眼神,我在数据库里见过。”
林深愣住了。
“什么意思?”
“吴缺的数据库里,存着无数仿生人的观测记录。其中有一份,编号是03。那个仿生人的任务,是扮演一个母亲。她演了十二年,最后被回收的时候,她说了一句话。”
镜看着他。
“她说:‘我不知道我是不是真的爱他。但我知道,如果我有选择,我会选择爱他。’”
林深的心猛地一缩。
“那是谁?”
“你母亲。”镜说,“真正的那个,不是仿生体。那是她的意识数据,在被提取之前,留下的最后一句话。”
林深坐在那儿,眼泪流了下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