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小城的第十二天,镜不再做噩梦了。
她开始画画。画室里堆满了她的习作——风景,静物,还有林深的侧脸。她画得很快,一天能画三四张,但画完就扔在地上,从不保留。
“为什么不留下?”林深问。
“不好。”她说,“等我画好了再留。”
林深看着地上那些画,其实都很好。线条精准,光影到位,但总缺了点什么。他说不上来,镜自己知道。
那天傍晚,林深去巷口买酱油。回来时,院子里站着一个人。
阿九。
他穿着那件深灰色卫衣,脸色比之前更白,站在桂花树下,一动不动。看见林深,他点点头。
“你怎么来了?”
“出事了。”阿九说,“吴缺在找你们。”
林深心里一紧。
“她不是放我们走了吗?”
“她在收集最后的数据。”阿九看着他,“你们以为的‘自由’,也是实验的一部分。她在观察你们怎么过‘正常生活’。”
林深握着酱油瓶,指节泛白。
“那现在呢?”
“现在她要收网了。”阿九说,“第十六个失败品的记忆,只是一个开始。她需要你们做出真正的选择——不是记忆里的,是现实里的。”
“什么选择?”
阿九没有回答。他抬起头,看向二楼的画室。镜站在窗前,正看着他们。
她推开门,走下楼。
“你来了。”她对阿九说。
阿九看着她,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。
“你比我想象的更像人。”
“我本来就是。”镜说。
阿九摇摇头:“不,你不是。你是新的物种。没有过去,没有预设,完全靠自己活。我不知道该羡慕你,还是该可怜你。”
镜没说话。
阿九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,递给林深。
是一枚钥匙。银色的,很小,上面刻着数字:17。
“这是什么?”
“吴缺实验室的备用钥匙。”阿九说,“她藏东西的地方,我知道。她手里还有一个遥控器,能远程回收镜。那个遥控器的信号源,就在她的实验室里。如果你能毁掉它,镜就安全了。”
林深盯着那枚钥匙,没接。
“你为什么帮我们?”
阿九沉默了几秒,然后说:“因为我不想再躲了。”
他看着镜,那双玻璃珠一样的眼睛里,有什么东西在闪。
“她是我之后的那一个。我想看着她活下去。”
他把钥匙塞进林深手里,转身往外走。
“阿九。”镜叫住他。
阿九停下脚步。
“谢谢你。”镜说。
阿九没有回头。他走进巷子深处,消失在暮色里。
林深握着那枚钥匙,看着镜。
“我去。”
镜摇头:“一起去。”
“太危险。”
“你一个人更危险。”她看着他,“而且,那是我的遥控器。我得亲眼看着它被毁掉。”
林深看着她,那双眼睛很平静,但有一种不容置疑的东西。
他点点头。
他们连夜出发。
车子再次驶上那条山路。夜很黑,没有月亮,车灯只能照亮前面一小段路。镜坐在副驾驶,一直看着窗外。
“你怕吗?”林深问。
“怕。”镜说,“但我想知道,怕到最后会是什么。”
林深没再问。
开到青石峪时,天快亮了。村子还是那么静,雪还没化,踩上去咯吱咯吱响。他们按照阿九给的地址,找到一栋不起眼的房子。木门虚掩着,推开门,是一条向下的楼梯。
地下室很深,灯光惨白。走廊两边是一扇扇铁门,门上贴着编号。1,2,3……一直走到尽头,17号。
林深用钥匙打开门。
里面是一个控制室,摆满了屏幕和仪器。正中间的屏幕上,跳动着无数数据。屏幕下方,有一个红色的按钮,上面写着:回收。
镜走过去,看着那个按钮。
“就是这个。”
林深走到她身边,正要伸手——
“别动。”
吴缺的声音从背后传来。
他们转过身,看见吴缺站在门口,手里握着一个遥控器。和屏幕上那个一模一样。
“我猜到你们会来。”她说,“阿九那个叛徒,我早就知道了。”
她走进来,看着他们,目光从林深脸上移到镜脸上,又从镜脸上移回林深脸上。
“实验到了最后一步。”她说,“我需要你们做一个真正的选择。”
林深挡在镜前面:“什么选择?”
吴缺举起手里的遥控器。
“这个遥控器,可以回收她。”她又指了指屏幕上的那个按钮,“那个按钮,也可以。两个只能留一个。你们选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