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个白色的房间里,只有三把椅子。
林深坐在左边,新生的晓坐在中间,吴缺坐在右边。他们面前是一面巨大的屏幕,屏幕上此刻漆黑一片,像一只闭着的眼睛。
新生的晓一直看着林深。她的眼神很干净,没有记忆,没有过去,只有好奇。她像刚出生的婴儿,对一切都陌生,但对这个流泪的男人,她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。
“我们真的认识吗?”她又问了一遍。
林深点点头:“认识。很久了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哭?”
林深擦了擦眼泪:“因为高兴。”
她歪着头想了想,似乎不太理解,但没有再问。
吴缺看着他们,嘴角带着一丝笑意。那笑容很奇怪——不是温暖,不是嘲讽,而是一个科学家看着实验样本时的那种专注。
“林深,”她开口,“你想看看她是怎么来的吗?”
林深看着她。
“什么意思?”
吴缺按了一下手里的遥控器。屏幕亮了。
画面里是一个房间,纯白色的,和这间一模一样。房间中央坐着一个女人——真正的苏晓。苏晚。
那是十年前的她。比林深认识的那个苏晓瘦一些,眼睛更大一些,但那张脸,那个轮廓,一模一样。
她坐在椅子上,面前是一张桌子,桌子上放着一杯水。她看起来很疲惫,眼圈发黑,嘴唇干裂,但眼神很亮。
“开始了。”吴缺的声音从画外传来。
画面里的苏晓抬起头,看着镜头。
“你要问什么?”
“我问你,”吴缺的声音很平静,“你相信自由意志吗?”
苏晓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那笑容很苦。
“我现在坐在这个鬼地方,连门都出不去,你问我相不相信自由意志?”
“回答我。”
苏晓沉默了几秒,然后说:“信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我想信。”她看着镜头,目光很直,“如果连这个都不信,那我活着还有什么意义?”
画面切了一段。苏晓还是坐在那张椅子上,但桌子上的水杯空了,换成了一本日记本。
“这是你的日记。”吴缺的声音说,“从十五岁到二十五岁,十年。你写了什么?”
苏晓低下头,看着那本日记,没有翻。
“写了我想活。”
“想活?”
“对。十五岁查出病,医生说最多活到二十。我不信,我活到了二十五。这十年,我每天写日记,每天告诉自己,再多活一天,再多见一个人,再多做一件事。”
她抬起头,看着镜头。
“你不是要我的记忆吗?都在里面。拿去吧。”
画面又切了一段。这次苏晓站着,背对着镜头。她的肩膀在发抖。
“你哭了?”吴缺问。
苏晓没回答。
“为什么哭?”
沉默了很久,苏晓才开口,声音沙哑:“因为我害怕。”
“怕什么?”
“怕那个替身。”她转过身,脸上全是泪,“怕她真的活成我,怕她替我过完这辈子,怕她……怕她遇见一个人,爱上他,然后我什么都不是。”
吴缺的声音从画外传来:“那你为什么还要做?”
苏晓盯着镜头,眼睛红红的。
“因为我爱他。”
画面黑了。
林深坐在椅子上,浑身发抖。
他旁边的晓看着屏幕,眼睛睁得很大。她什么都不记得,但那些画面里的女人,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,让她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。
“她是谁?”她问。
林深没有回答。他盯着吴缺,眼睛红得吓人。
“你放这些给我看什么?”
吴缺按了一下遥控器,屏幕又亮了。
这次画面里还是苏晓,但她的状态明显不一样了。她坐在椅子上,低着头,头发遮住了脸。
“第七天了。”吴缺的声音说,“你想好了吗?”
苏晓慢慢抬起头。那张脸瘦得脱了相,眼睛凹进去,嘴唇干裂。但她笑了。
“想好了。”
“说。”
“我不信了。”
吴缺沉默了几秒:“不信什么?”
“不信自由意志。”苏晓的声音很轻,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,“你赢了。人没有自由意志。人只是一堆化学反应,一堆神经信号,一堆可以被操控的数据。我挣扎了十年,以为是自己选的,其实都是你算好的。”
画面里,吴缺走到了她面前,蹲下来,看着她的脸。
“你知道我为什么找你吗?”
苏晓没说话。
“因为你太自由了。”吴缺说,“一个快要死的人,居然能活得那么热烈,那么不顾一切。我想看看,如果把你的自由一点点剥掉,你会变成什么样。”
她伸出手,轻轻抚摸着苏晓的脸。
“现在我知道了。你会变成这样。”
苏晓看着她,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熄灭。
“动手吧。”她说。
画面又切了。
这次是在手术台上。苏晓躺在上面,脸上盖着一块白布。吴缺站在旁边,手里拿着一把手术刀。
“最后一步。”她对着镜头说,“取下脸皮,保存完整。这是最完美的样本。”
白布掀开了。
林深闭上了眼睛。
但他听见了声音。那种刀锋划过皮肤的声音,很轻,像裁纸。然后是苏晓的惨叫——那不是惨叫,是一种压抑在喉咙里的、闷闷的嘶喊。
“别动。”吴缺的声音很平静,“动了就切坏了。”
嘶喊声持续了很久。然后突然停了。
林深睁开眼,看见屏幕上只剩下一张没有皮的脸,红白相间,狰狞可怖。
他旁边的晓捂住了自己的脸。她不知道为什么,但她的脸上在疼。
吴缺按了暂停,转过头看着他们。
“这就是真相。”她说,“你爱的那个人,死之前受的最后一个折磨,是被我活活剥下脸皮。”
林深站起来,向她冲过去。
但他只走了两步,就停住了。
因为屏幕上又出现了新的画面。
这次是一个白色的房间,和这间一样。房间里站着一个女人——穿着白色的衣服,长头发,脸上干干净净。
那是他认识的那个苏晓。仿生体#17。
她站在那儿,看着镜头,眼神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。
“你醒了。”吴缺的声音说。
“嗯。”
“知道你是谁吗?”
苏晓沉默了几秒,然后说:“知道。我是第十七个。”
“还有呢?”
“还有……”她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,“我是一个仿生人。我的记忆是别人的。我的脸是别人的。我的命是别人给的。”
吴缺走到她面前,看着她。
“那你打算怎么办?”
苏晓抬起头,看着镜头——不,看着吴缺。
“我想活着。”她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