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为什么?”
苏晓没有回答。她只是站在那儿,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。
画面又切了。
这次是苏晓坐在一张桌子前,面前放着一叠纸。她在写信。
“给林深”三个字,林深一眼就认出来了。
那是他后来看到的那些信。
画面里,她写得很慢,每一个字都写得很用力。写到一半,她忽然停下笔,抬起头,看着窗外。
窗外是阳光,是桂花树,是那个小院子。
她看了一会儿,低下头继续写。
吴缺的声音从画外传来:“你在干什么?”
“写信。”
“给谁?”
“给他。”
“他知道你是谁吗?”
苏晓停下笔,看着镜头。她的眼眶红了。
“不知道。”
“那你写这些有什么用?”
苏晓没有回答。她低下头,继续写。
画面又切了。
这次是在那个砖厂。她坐在窑洞里,背靠着墙,手里握着那枚吊坠。阳光从窑门口照进来,照在她脸上。
吴缺站在她面前,看着她。
“你决定了?”
“嗯。”
“为什么选这里?”
苏晓抬起头,看着她。
“因为二十年前,真正的我死在这里。我想陪她。”
吴缺沉默了几秒,然后说:“你不是她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苏晓笑了,那笑容很淡,很温柔,“但她是我的开始。没有她,就没有我。”
吴缺看着她,目光里有一种难以言说的东西。
“你还有什么想说的?”
苏晓低下头,看着手里的吊坠。那枚吊坠背面刻着2012.7.15。
“告诉他,”她说,“那七年,都是真的。”
她闭上眼睛。
画面黑了。
林深跪在地上,泪流满面。
他旁边的晓看着他,不知所措。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,但她伸出手,轻轻放在他肩上。
林深抬起头,看着她。
那张脸,那个眼神,那个动作——和记忆里一模一样。但她不记得他了。
吴缺站起来,走到他们面前,低头看着他们。
“你知道她最后做了什么吗?”她问。
林深没说话。
“她来找我,求我一件事。”吴缺说,“她求我,在她死后,把她的意识数据保存下来,等有一天,等你准备好了,再让你见到她。”
林深愣住了。
“她怕你不信那七年是真的。她怕你觉得她只是机器。她怕你恨她骗了你。”吴缺看着他,“所以她让我留了这个。”
她按了一下遥控器。屏幕上出现了新的画面。
是苏晓。她坐在那个画室里,穿着那件驼色毛衣,对着镜头。
“林深,”她说,声音还是那个声音,“如果你看到这个,说明我已经不在了。”
林深的眼泪又涌出来。
“我知道你会恨我骗了你。我知道你会觉得那七年都是假的。但我想告诉你,那七年,是我这辈子最快乐的日子。”
她笑了笑,眼眶红了。
“我不是人,我知道。但我爱你,是真的。不是程序,不是她的记忆,是我自己选的。”
她停顿了一下,低下头,像是在想什么。
“吴缺问我,自由意志是什么。我不知道。但我知道,如果我有机会选,我还是会选遇见你。还是会选那七年。还是会选最后这样结束。”
她抬起头,看着镜头。
“答应我一件事。好好活着。替我活着。替我看看那些桂花,那些江景,那些我们一起看过的东西。替我记得。”
她沉默了几秒,然后轻声说:
“再见,林深。谢谢你替我活过。”
画面黑了。
林深跪在地上,抱着头,哭得像个孩子。
新生的晓站在他旁边,不知所措。她伸出手,轻轻抚摸他的头发。那个动作那么自然,像是做了无数次。
吴缺看着他们,看着那个屏幕,看着那行跳动的数据。
仿生体#17,意识状态:已激活,记忆:已清除。
她握着手里的遥控器,那个写着“回收”的按钮,就在她拇指下面。
只要按下去,这一切就结束了。这个新生的晓会变成空壳,林深会失去最后一点念想,实验会完美收场。
她看着林深,看着他抱着头哭的样子,看着那个新生的晓抚摸他头发的样子。
她的拇指停在按钮上。
一秒。
两秒。
三秒。
她笑了。那笑容很奇怪,不是嘲讽,不是欣慰,而是一种她自己也说不清的东西。
她把遥控器收进口袋。
然后她转身,走向那扇门。
走到门口,她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。
“林深。”
林深抬起头,满脸泪痕。
“她最后说的话,是真的。”吴缺说,“那七年,都是真的。她是自己选的。”
她推开门,走进黑暗里。
脚步声越来越远,最后消失了。
房间里只剩下林深和那个新生的晓。
她蹲下来,看着他,眼睛里满是困惑。
“你还好吗?”她问。
林深看着她,看着那张熟悉的脸,那双陌生的眼睛。
“还好。”他说。
她歪着头想了想,然后伸出手,轻轻擦去他脸上的泪。
那个动作那么轻,那么自然。
林深握住她的手。
那只手温热,柔软,指腹有薄茧。
和从前一样。
窗外的雪停了。月光从云层里透出来,照在白色的雪地上,照在这个白色的房间里,照在他们身上。
她看着他,他看着她。
她不记得他。
但他记得她。
这就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