因为如果想了,就意味着那七年的每一天,都是假的。那些拥抱,那些亲吻,那些一起吃的饭,那些一起看的夕阳,那些一起做的梦——全是假的。
周法医把吊坠还给他。他接过,两个一起攥在手里,金属冰凉,硌着掌心。
“她还有别的遗物吗?”他问。
“她身上的衣物,还有那个画袋,都在我们这儿。您走的时候可以带走。”
林深点点头。最后看了她一眼。那张灰白的脸,那具躺在那儿的躯壳。然后他转过身,走出冷藏室,穿过走廊,走进那间办公室。
周法医把苏晓的遗物装在一个袋子里,递给他。帆布画袋,那件驼色风衣,还有一双鞋。画袋还是那个画袋,口开着,里面空空的。
“速写本呢?”他问。
“什么速写本?”
“她出门时带的速写本。”
周法医摇摇头:“送来的时候就没有速写本。只有这个画袋,里面空的。”
空的。
林深想起那天在古镇,她画画,扔画,问他那些奇怪的问题。她带了速写本出门,但砖厂里没有,法医中心也没有。
速写本去哪儿了?
他拎着袋子走出法医中心,坐进车里。袋子放在副驾驶座上,那件驼色风衣从袋口露出一角,沾着灰,皱巴巴的。他伸手摸了摸,布料冰凉,没有温度。
他发动车子,驶上马路。阳光照着挡风玻璃,晃眼。他漫无目的地开,不想回家,不知道去哪儿。
开到一个路口,红灯,他停下车。旁边是一所学校,正是放学时间,门口挤满了接孩子的家长。孩子们从校门里涌出来,叽叽喳喳的,有的一头扎进家长怀里,有的拉着大人的手蹦蹦跳跳。
他盯着那些孩子,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她和他说过,以后要生个孩子。男孩女孩都行,长得像她就行。他说,像你肯定好看。她说,那你呢?他说,我就负责赚钱养家。她笑了,说,那我要教他画画。
那些话,现在想起来,像隔着一层雾。
绿灯亮了,后面的车按喇叭。他踩下油门,继续往前开。
开到一个公园门口,他把车停下。公园里人不多,几个老人在晒太阳,几个年轻人在跑步。他下了车,走进公园,找了一张长椅坐下。
袋子里还装着那两样东西。他把画袋拿出来,打开,把手伸进去摸。空的,什么都没有。但他摸到内层有个拉链,拉链头很小,藏得很深。他拉开,里面有一个折叠的小本子。
不是速写本,是很小的笔记本,巴掌大,黑色封皮。他翻开,第一页是空白的。再翻,也是空白的。翻到中间,终于看见字。
是苏晓的笔迹。日期是四个月前,正是她做体检的那段时间。
“今天做了一个决定。也许是对的,也许是错的。但我没时间了。”
林深盯着那行字,心跳快了起来。他继续往后翻。
“我该告诉他吗?告诉他之后,他会怎么看我?还会像以前一样爱我吗?”
“有时候我觉得自己是两个人。一个是他爱的那个,一个是真正的我。真正的我快撑不住了。”
“昨天照镜子,忽然认不出自己。那张脸是我的吗?那些记忆是我的吗?我到底是谁?”
“他睡着了,我坐在床边看他。他睡得那么安稳,那么信任。他不知道躺在他身边的,是什么东西。”
林深握着笔记本的手开始发抖。
他继续翻。
“今天去了那个地方。站在楼下,看着那扇窗户。二十年前,有个女的从那儿跳下来。我不知道她是谁,但我知道,她和我一样。”
“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,他会找我吗?会找到吗?找到了又会怎样?”
最后一页,只有一行字,字迹比前面的都潦草,像是在匆忙中写的:
“吊坠有两枚。一枚是2012,一枚是2009。2009的那个,是我真正的生日。”
林深合上笔记本,坐在长椅上,一动不动。
2009。7月15日。
那个吊坠上刻的日期,是她真正的生日。
那他认识的那个苏晓,那个和他一起过了七年、每天睡在他身边、会说会笑会画画的苏晓,是谁?
他抬起头,看着天空。天很蓝,蓝得发假。公园里的树叶子黄了大半,风吹过,沙沙响。有人在远处喊孩子回家吃饭,声音拖得长长的,在风里飘荡。
他坐在那儿,手里攥着那个笔记本,心里反复转着那行字:
“他不知道躺在他身边的,是什么东西。”
他不知道。
他真的不知道。
风吹过来,吹乱他的头发,吹干他脸上的泪痕。他不知道自己哭了,直到抬手擦脸,才摸到一手的湿。
他低下头,看着那个笔记本,看着那些潦草的字迹。那是她写的。但那个“她”,是哪一个她?
是那个每天给他做早餐的她?是那个和他一起看江景的她?是那个靠在床头看书的她?
还是那个不知道自己是谁、不知道躺在他身边的是什么、最后去了砖厂再也没有回来的她?
他不知道。
他什么都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,他爱的那个人,也许从来就不是那个人。
而他以为的那些日子,也许从来就不是那些日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