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们需要您签个字。”
有人把一份文件递到他面前,指着签名栏。他握着笔,手抖得厉害,签了好几次才签完。字歪歪扭扭的,不像自己的。
签完字,他站在那儿,不知道该干什么。有人来问什么,他答了,答了什么他自己也不知道。有人把他领到旁边一个临时搭的棚子里,让他坐着。他就坐着,手里还攥着那包纸巾,攥得紧紧的。
棚子里有几把塑料椅子,一张折叠桌,桌上放着几瓶矿泉水。他盯着那瓶水看了很久,才意识到那是给人喝的。他拧开一瓶,喝了一口,水是温的,咽下去什么感觉都没有。
不知过了多久,老李又过来了,在他旁边坐下。
“初步判断,死亡时间在昨天上午十点到下午两点之间。”老李说,“具体还要等解剖。她身上没有伤,没有打斗痕迹,没有挣扎迹象。现场也没有发现遗书或者其他文字。”
林深听着,没说话。
“您最后一次见到她,是前天晚上?”
“嗯。”
“她有没有说过什么奇怪的话?或者做过什么奇怪的事?”
林深沉默了很久。他想起了那些细节:她问的那个问题,她扔掉的画,她站在巷口发呆的背影,她坐在公交站低头的样子。但他说出来的只是:“没有。”
老李看了他一眼,没追问。
又过了一会儿,一个穿白大褂的走过来,在老李耳边说了几句话。老李点点头,站起来,跟着他走了。
林深一个人坐在棚子里。风从棚子缝隙钻进来,凉飕飕的。他盯着地上的一块碎砖,看着阳光慢慢移动,从碎砖的左边移到右边。
不知过了多久,老李回来了。
“林先生,”他的声音有些沉,“有个情况需要告诉您。”
林深抬起头。
“法医初步检查发现,”老李顿了顿,“她的身体有些……异常。”
“什么异常?”
“我们不好说,”老李的表情有些复杂,“需要进一步检查才能确定。但初步看,有些不太对劲的地方。”
林深盯着他,等他继续说。
老李却没说。他只是说:“您先回去休息。我们会尽快出结果。有消息通知您。”
林深站起来,往外走。走出棚子,走过那片荒草地,走过那些停着的警车。走到自己车前,他回头看了一眼。
砖厂还是那个砖厂,红砖房子,荒草,烟囱。那些穿白大褂的人还在里面,窑门口的白布还在那儿。风在吹,草在响,一切都那么安静。
他坐进车里,发动引擎,掉头开上那条坑坑洼洼的土路。
开到村口时,他停了一下。那个公交站台还在那儿,破旧的铁皮牌子,几张塑料凳子。他看着她昨天早上坐过的那张凳子,空空的,在太阳底下晒着。
他想起她昨天早上坐在那儿,低着头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她那时在想什么?
在想去那个砖厂?在想一会儿会发生什么?还是只是累了,想歇一歇?
他不知道。
他永远也不会知道了。
车子开上公路,往城里驶去。窗外的田野向后倒退,收割后的稻田,光秃秃的稻茬,偶尔有几只鸟飞过。天还是灰的,云层更厚了,像是要下雨。
手机响了很多次,他没接。他知道是谁打的——文徵,沈清梧,还有那些等着消息的人。他不知道该怎么跟她们说。他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说出那句话。
开到巷口时,天已经暗下来了。路灯还没亮,巷子里黑黢黢的。他把车停在门口,坐在车里,看着那扇熟悉的木门。
院门虚掩着,还是他早上离开时的样子。玄关的灯亮着,暖黄色的光从门缝漏出来,像是一种等待。
他下了车,推开门。桂花香扑面而来,甜得腻人。他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,看着那棵桂花树,看着那些落在地上的花瓣,看着那个他挖出链扣的地方。
然后他走进屋。
玄关的灯还是那么亮,照着他的鞋,照着她的拖鞋。鞋柜上她的钥匙还在,毛线小球的钥匙扣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柔软。他换好鞋,走进客厅,在沙发上坐下。
茶几上还摆着那本《浮生六记》,银杏叶书签还夹在他读到的那一页。水杯里的水还剩下半杯,就放在她常放的那个位置。
一切都和她离开时一样。
只是她不会回来了。
林深坐在黑暗里,听着自己的心跳。窗外的风大了些,吹得桂花树沙沙响。远处有狗叫,一声一声的,在夜色里飘荡。
他忽然想起她问的那个问题: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,你会怎么办?
当时他说,我会找到你。
现在他找到了。
但她已经不在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