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深走出刑侦支队,阳光刺眼,晃得他眯起眼。停车场的车被晒得发烫,他拉开车门,坐进去,没发动。方向盘烫手,但他没松手。
她去了向阳村。
那个他们从未去过的地方,那个她没有任何理由去的地方。
她去见谁?她要做什么?
他想起那个站在巷口发呆的背影,想起那个低头坐着、手指轻轻动作的身影,想起那个站在田埂上回头看的、眼神空洞的女人。
那是苏晓吗?
那是他爱了七年的人吗?
手机响了,是沈清梧。他接起来,母亲的声音很急:“有消息吗?”
“有一点,”林深说,声音涩得厉害,“她去了城北一个村子,叫向阳村。监控拍到的。”
“向阳村?”沈清梧的声音变了,“她去那儿做什么?”
“不知道。”
沉默了很久,沈清梧才说:“那……找到了吗?”
“还在找。警方在走访。”
又沉默了一会儿,沈清梧说:“林深,有件事,我不知道该不该说。”
林深心里一紧:“什么事?”
“前些天,”沈清梧的声音有些迟疑,“大概半个多月前,晓晓给我打过电话。问了些……奇怪的问题。”
“什么问题?”
“她问我,”沈清梧顿了顿,“她问我,如果有一天她做了对不起你的事,我会不会原谅她。”
林深握着手机,指尖发凉。
“我当时以为她开玩笑,”沈清梧继续说,“就说,你能做什么对不起他的事。她没说话,沉默了好久。我又问,怎么了?她说没事,就随便问问。然后就挂了。”
“还有呢?”
“还有,”沈清梧的声音更低了,“她还问过我,记不记得她小时候的事。说她有些事记不太清了,问我能不能讲讲。我以为她就是想听故事,就讲了一些。但她说,不是这些,是更早的,七八岁时候的。我说那太久远了,我也记不清了。她就说,哦,那算了。”
林深听着,心里那些被忽略的细节一件一件浮上来:她说错的那件毛衣,她记混的往事,她偶尔看着某个地方发呆、像是在努力回忆什么的样子。
“妈,”他问,“您觉得她最近有什么不对劲吗?”
沈清梧沉默了很久,才说:“我说不上来。就是……有时候觉得她不太像她。但这话我不敢说,怕你多想。”
不太像她。
林深挂了电话,坐在车里,阳光把车内晒成蒸笼,汗从额角滑下来,但他不觉得热。他只觉得冷,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冷。
他想起了那个羽毛吊坠。想起了那个埋在院子里的链扣。想起了那道一夜之间消失的红痕。想起了她扔掉的那幅画。想起了她看着裱画老人时的眼神。想起了她问的那个问题:“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,你会怎么办?”
现在她真的不在了。
他发动车子,驶出停车场。他没有回家,而是往城北开。去向阳村。
他要亲眼看看那个她最后出现的地方。
车子驶过城南路,驶过城西老街,驶过那个她站了六分钟的巷口。他放慢速度,看了一眼那个电线杆——上面确实贴着一张招租广告,白纸黑字,已经被太阳晒得发黄。
他继续开。城北越来越近,路越来越破,两旁的高楼越来越少,矮房子越来越多。最后是一片老旧的居民区,再往外就是农田了。
向阳村的牌子出现在路边,木头的,漆成蓝色,字已经模糊。林深拐进去,路很窄,两旁是老式的平房,有些已经空了,门窗都用木板封着。有些还有人住,门口晾着衣服,或者堆着杂物。
他把车停在村口,下车往里走。
村子里很安静,偶尔有老人坐在门口晒太阳,看见他这个陌生人,都投来打量的目光。林深走到那个公交站台——就是视频里她下车的地方。站台很破,只有一个铁皮牌子,几张塑料凳子,地上有烟头和纸屑。
他站在她站过的地方,往村里看。巷子很窄,两边是高墙,看不见里面有什么。
“小伙子,找谁?”一个声音从背后传来。
林深回头,是个老太太,七十多岁,头发花白,穿着藏青色的旧棉袄,手里拎着一捆菜。
“阿姨,”林深走过去,“我想问一下,昨天早上,您有没有见过一个年轻女的,穿驼色风衣,背帆布包,在这儿下的车?”
老太太眯着眼想了想:“驼色衣服……好像有。往村里走了。”
“您知道她去哪儿了吗?”
“不知道,”老太太摇头,“村里人不多,生面孔一眼就能看见。她往那边走了。”她指了指巷子深处。
林深道了谢,往那个方向走去。巷子很深,两旁是高高的墙,墙头长着枯草。他走了大概五分钟,眼前豁然开朗——是一个小小的广场,破旧,地面是水泥的,有几条裂缝里长着杂草。广场周围是几栋老楼,三层高,外墙斑驳,窗户有些破了,用塑料布蒙着。
广场中央有个老人在晒太阳,坐在轮椅上,盖着毯子,闭着眼睛。
林深走过去,蹲下身:“大爷,打扰一下。”
老人睁开眼,浑浊的眼珠转了转,看着他。
“您昨天早上,有没有见过一个年轻女的在这儿出现?穿驼色衣服,背帆布包的。”
老人盯着他看了很久,慢慢开口,声音沙哑:“你是她什么人?”
林深心里一跳:“我是她丈夫。您见过她?”
老人没回答,只是看着他,目光浑浊,但似乎又很深。过了很久,他才说:“她来问我。”
“问您什么?”
老人慢慢抬起手,指了指广场东边那栋楼的三楼:“问那间房,租不租。”
林深顺着他的手指看去。三楼,窗户用塑料布蒙着,窗台上落满灰尘。
“那间房……怎么了?”
“那间房,”老人的声音慢悠悠的,“二十年前,有个女的租过。住了半年,跳了。”
林深愣住。
“她问的是那间房,”老人继续说,“我告诉她那间房不租,她说,她就看看。在楼下站了很久,看着那扇窗户,一动不动。”
林深不知道该说什么。老人又闭上眼睛,像是累了。
他站在广场中央,看着那扇破败的窗户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她为什么来这里?为什么要看一间死过人的房子?她在看什么?
“有些地方不需要理由也会去,就像有些真相不需要证据也能感觉到——只是你一直不肯相信,直到某天,你站在她站过的地方,看着她看过的窗户,才终于明白,你从未认识过她。”
林深转过身,慢慢往回走。
走到村口时,他回头看了一眼。那个广场,那栋楼,那扇窗户,在午后的阳光里沉默着,像一个不肯开口的秘密。
手机响了。是老李。
“林先生,”老李的声音有些沉,“我们找到她了。”
林深心脏猛地一缩:“在哪儿?”
“向阳村往东两公里,有个废弃的砖厂。今天下午有人在那边采蘑菇,发现……”老李顿了一下,“发现她坐在砖窑里,已经……没有生命体征了。”
林深握着手机,站在村口,阳光刺眼,晃得他看不清任何东西。
“初步勘查,没有外伤,没有打斗痕迹。具体死因要等法医鉴定。”老李的声音像是隔着一层水,“您……来一趟吧。”
手机从手里滑落,砸在地上,屏幕碎了。
林深弯腰去捡,手指碰到碎玻璃,划破了,血渗出来。但他感觉不到疼。
他只是蹲在那儿,蹲在那个她下车的地方,蹲在那些她走过的巷子口,蹲在阳光底下,浑身发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