刑侦支队白天比夜里更旧。
日光灯把走廊照得惨白,墙上掉了一块漆,露出底下灰扑扑的水泥。林深跟着老李往里走,经过几间办公室,门都开着,有人打电话,有人翻档案,有人在泡茶,茶叶梗在杯子里沉沉浮浮。
老李四十来岁,寸头,脸上有熬夜的青灰色,说话慢吞吞的,像是每一个字都要掂掂分量。他推开一间办公室的门,侧身让林深进去。
“坐。”
办公室里只有一张桌子两台电脑,墙上挂着一块白板,上面贴着几张照片,用磁铁压着。林深瞥了一眼,不是苏晓的。
老李在电脑前坐下,敲了几下键盘,屏幕亮起来。他调出一个文件夹,点开第一段视频。
“这是城南路的监控,”他说,“您爱人昨天早上六点三十七分出现在画面里。”
林深凑过去看。
画面是黑白的,有些糊,但能看清是城南路与建设路的交叉口。六点三十七分,画面右上角出现一个穿浅色衣服的身影,背着包,往南走。林深一眼就认出来——那是苏晓,那件驼色风衣,那个帆布画袋,走路的姿态,都太熟悉了。
她走得不快,甚至有些慢,像是没什么目的,只是随便走走。走到画面中央时,她停了一下,转头往左边看,看了大概三四秒,然后继续往前走,走出画面。
“她看什么?”林深问。
老李没回答,把视频往回倒了一点,定格在她转头的那一帧,然后放大画面左边。
那里是一家店,门头很旧,招牌上的字糊了,看不清。门口站着一个人,穿着深色的衣服,脸在阴影里,只能看出是个成年人的轮廓。
“认识这个人吗?”老李问。
林深盯着那个模糊的影子,摇了摇头。那只是一个轮廓,没有五官,没有特征,认不出来是谁。
“继续看。”老李说。
下一段视频是六点五十二分,城西老街的巷口。苏晓从画面右边走进来,还是那个方向,还是那个速度。她穿过巷口,走到画面中央时,又停下了。这次她没转头,而是站在原地,站了很久。
老李点了播放,视频继续。苏晓站在那儿,一动不动,像一尊雕像。画面右上角的时间在跳动:六点五十三,六点五十四,六点五十五……一直站到六点五十八分,她才继续往前走。
“她在那儿站了快六分钟。”老李说,“您知道为什么吗?”
林深不知道。城西老街,那是他们很少去的地方,没什么特别的,就是一些老居民区,杂货店,修车铺,早点摊。她去那儿做什么?为什么站在巷口发呆?
“继续。”他说。
第三段视频是七点二十三分,城北的公交站台。苏晓坐在候车椅上,低着头,像是在看手机——但她没带手机。她低着头,一动不动,坐了多久?画面右上角的时间显示,她七点二十三分坐下,七点四十三分站起来,上了那趟七点四十三分发车的3路公交车。
“3路往哪儿?”林深问。
“城北开发区,”老李说,“终点站是向阳村。但那趟车沿途站点很多,她可能在任何一个站下车。”
林深盯着屏幕,苏晓上车的画面被定格了。她侧着身子,一只手扶着车门,一只脚踏上台阶。脸看不清,但那件驼色风衣,那个帆布画袋,那走路的姿态,都是她的。
“之后呢?”他问。
老李又敲了几下键盘:“之后就没拍到了。开发区那边监控少,有几个路口还在修路,没有覆盖。我们调了所有可能的路线,暂时没发现她。”
林深靠在椅背上,脑子里乱成一团。城南路,城西老街,城北公交站——她一大早绕了半个城,去那些他们平时根本不去的地方,做什么?
“她最近有没有提过城北开发区那边的事?”老李问。
“没有。”
“向阳村呢?有没有认识的人?”
“没有。我们从没去过那边。”
老李点点头,又调出一段视频:“这是七点五十八分,向阳村公交站拍的。”
画面里,3路公交车进站,车门打开,下来几个人。苏晓是最后一个下来的。她站在站台上,左右看了看,然后往村子方向走。走了几步,她忽然回头,朝公交车的方向看了一眼——不是看车,是看车里?还是看车后?
“她在看什么?”林深问。
“不知道,”老李说,“那个角度,摄像头拍不到。”
视频继续。苏晓走进村子,身影消失在巷口。之后就没有任何监控拍到了。
老李关掉视频,转过身来:“向阳村是个老村子,本地人不多,租户多,人员复杂。没有监控的地方很多。我们现在正在走访村民,看有没有人见过她。”
林深盯着黑掉的屏幕,脑子里反复回放那些画面:她站在巷口发呆,她坐在公交站低着头,她下车后回头看了一眼。
她在看什么?她在等谁?她要去见谁?
“还有一段,”老李说,“不是监控,是行车记录仪拍的。我们发协查通告后,一个车主提供的。”
他点开另一个文件。
画面是行车记录仪的视角,拍的是车前道路。时间是昨天早上八点三十五分,地点是向阳村外的一条土路。画面里,路边的田埂上走着一个人,背对着镜头,穿浅色衣服,背着包。走了几步,她忽然停下来,转过身——正是苏晓的脸,虽然有些糊,但能认出来。
她站在田埂上,看着驶来的车。不是看车,是看车里。隔着挡风玻璃,她的目光像是穿透了玻璃,穿透了那个陌生车主的身体,在看别的什么。看了大概两秒,她转过身,继续往前走,走进画面边缘,然后消失了。
“车主说,当时觉得这女的有点怪,”老李说,“站在田埂上发愣,但也没多想,就开过去了。”
林深盯着那个画面,一遍又一遍。苏晓的脸,苏晓的眼神,那个穿透一切的、空洞的眼神。那不是她平时看人的样子,不是她看他的样子。那是什么?他不知道。
“就这些?”他问。
“就这些。”老李说,“我们会继续查,但说实话,目前没有证据表明她遭遇了不法侵害。她的活动轨迹虽然有些异常,但都是自己走、自己坐车、自己下车,没有任何被胁迫的迹象。”
林深听出了他没说出来的话:没有证据表明她遭遇了不法侵害,所以,可能是她自己想失踪的。
“她不会的。”林深说,声音有些硬。
老李看了他一眼,没接话。他调出另一段视频,是早上七点二十分,城西老街那个巷口——苏晓站了六分钟的地方。他把画面放大,再放大,指着巷口对面的一根电线杆。
“您看这个。”
林深凑近了看。电线杆上贴着一张纸,白底黑字,但太糊了,看不清内容。
“这是什么?”
“招租广告,”老李说,“我们同事去现场看了,是那栋楼的房东贴的,出租二楼的一间房。日期是三天前。”
林深不明白他想说什么。
“您爱人站在那儿六分钟,可能就是在看这张广告。”老李说,“当然,也可能只是发呆。但根据经验,一个人站在一个地方发呆六分钟,通常是因为那儿有什么东西引起了她的注意。”
“她去租房子?”林深觉得荒谬,“我们有自己的房子,她为什么要租房子?”
老李没回答。他调出下一段视频——公交站台上,苏晓低着头坐了二十分钟。他又放大了画面,指着她手的位置。
“您看,她低着头,但她的手指在动。”
林深盯着看。画面太糊了,但确实能看出她的手放在膝盖上,手指在轻轻动,像是在画什么,或者写什么。
“可能是习惯,”老李说,“画画的人习惯用手比划。但也可能是别的。”
林深盯着那个画面,心里那股不安越来越重。他想起她画画时的样子,手指确实会无意识地动,但不是这样——这样有规律的、反复的、像是在重复某个动作的动法,不像她。
“你爱的人开始有了你无法解释的习惯,去了你无法理解的地方,露出你看不懂的表情——然后你才惊觉,你从未真正拥有过她,你只是恰好在那些年借用了她的时间。”
“林先生,”老李的声音把他拉回来,“您再想想,最近几个月,她有没有什么异常?哪怕是很小的细节。”
林深沉默了很久。
他想起了那些被他忽略的细节:颤抖的手指,均匀得异常的语速,手腕上消失的红痕,说错的记忆,还有那个四个月前——那个她去做检查、却在便条上写着“如果只剩下一年”的日子。
但他没有说这些。他只是摇了摇头:“没有。”
老李看着他,目光有些深,但没追问。他站起身:“那先这样。您回去等消息,有进展我们第一时间通知。如果想起什么,随时联系我们。”
林深站起来,走到门口,又停下脚步。
“李警官,”他问,“你们觉得……她是自己走的吗?”
老李沉默了几秒,说:“现在不好说。但她的行为确实有一些……异常。您最好有个心理准备。”
心理准备。
什么心理准备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