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子开了一个钟头,窗外的景色从城市变成田野,又从田野变成丘陵。
路渐渐窄了,两旁的树密起来,多是些老樟树,树冠撑开像墨绿的伞,枝叶交错,把天空切成碎碎的蓝。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,在柏油路面上投下晃动的光斑,车子驶过时,那些光斑就在挡风玻璃上流淌,像水银。
苏晓一直看着窗外,侧脸安静。她今天把头发编成了松松的麻花辫,垂在左肩,发尾系着一条深蓝色的丝带。身上是米白色的亚麻长裙,外面套了件浅灰色的针织开衫,袖口挽到小臂。膝盖上放着速写本和铅笔盒,手指无意识地在封面上轻轻敲打。
“快到了。”林深说。
“嗯。”苏晓应了一声,没转头。
前面出现一块褪色的木牌,上面用红漆写着“云溪古镇”四个字,漆已经剥落了大半。路牌后是一条更窄的水泥路,蜿蜒着伸进山坳里。林深打了方向,车子拐进去。
路两旁开始出现老房子,白墙黑瓦,墙根长着厚厚的青苔。有些院墙上爬着凌霄花,这个季节叶子已经半黄,但还有零星的红花挂在藤上,像不肯熄灭的火星。越往里走,房子越密,路面也变成了青石板,车轮轧上去,发出轻微的颠簸声。
古镇比想象中安静。虽然是周末,但游客不多,三三两两的,多是些背着相机的中老年人,或者挽着手低声说话的情侣。路两旁有些店铺开着门,卖些手工糕点、竹编器物、或是所谓的老手艺,店主都懒洋洋地坐在门口,也不吆喝,只是看着街上来往的人。
林深把车停在古镇入口的停车场。是个简陋的泥地院子,已经停了七八辆车,都是普通家用车,沾着泥土和长途的痕迹。他熄了火,拔钥匙,转头看苏晓。
苏晓正在把速写本和铅笔盒装进帆布画袋里,动作仔细,一样一样放好:素描纸、炭笔、水彩盒、毛笔、水壶。她拉上拉链,抬头迎上林深的目光,笑了笑:“怎么了?”
“看你收拾东西。”林深说。
“总得带齐,万一有想画的。”苏晓推开车门,下了车。
空气里有股潮湿的味道,混合着木头腐朽的气味、远处传来的桂花香、还有不知哪家厨房飘出的油烟味。林深也下了车,锁好车门,绕到副驾驶这边。苏晓已经背好了画袋,站在车旁等他,帆布袋的带子在肩头勒出浅浅的痕迹。
“从哪儿开始?”林深问。
“随便走走,”苏晓说,“看到想画的就停下。”
他们并肩走进古镇的主街。街不宽,大约三米,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光滑,中间部分凹陷下去,像被无数脚步踩软的脊梁。路两旁是木结构的二层老楼,屋檐低低地伸出来,几乎要碰到对面人家的窗棂。有些窗台上摆着盆栽,绿萝吊兰,或是开着小花的石竹,在秋阳里垂着枝叶。
走了一段,苏晓在一座石桥前停下。
桥是单拱的石桥,桥身爬满了藤蔓,叶子已经转红,像给灰白的石头披了件锦绣衣裳。桥下是条窄窄的溪流,水很浅,能看见底下光滑的卵石,水流声潺潺的,不急不缓。桥那头有几棵老槐树,叶子黄了大半,风一过,就簌簌地落下来,在溪面上打着旋,慢慢漂远。
“这儿不错。”苏晓说,从画袋里拿出折叠小凳,在桥头坐下。
林深在她旁边找了块平整的石头坐下,看着她打开速写本,削铅笔。铅笔屑落在青石板上,卷曲的,像微型的刨花。苏晓削得很仔细,笔尖又长又尖,在阳光下闪着石墨的光泽。
她开始画了。
铅笔落在纸上的声音沙沙的,很轻,混在溪水声和风声里,几乎听不见。林深看着她的手——手腕悬空,手指捏着笔杆中段,手腕带动手指,线条就从笔尖流出来。先是桥拱的弧线,然后是桥栏的纹路,接着是溪水的波纹,老槐树的枝干。
她的动作很专注,背微微弓着,头低着,麻花辫从肩头滑下来,垂在胸前。阳光照在她脸上,能看见鼻尖上细密的汗珠,还有睫毛在脸颊上投下的影子。偶尔有落叶飘到她脚边,她也不理会,只是偶尔抬眼看看桥,又低头画。
林深看了她一会儿,目光移到溪面上。水很清,能看见自己的倒影,还有苏晓坐在桥头的侧影。倒影在波纹里晃动,破碎,又重组,像另一个平行世界里的他们。
他忽然想起口袋里的吊坠和链扣。金属的冰凉似乎还贴在腿上,提醒他那两个不该出现的东西,那两个无法解释的物证。
苏晓画了大概二十分钟,停下笔,举起速写本看了看,又转头看桥,像是在对比。然后她翻了一页,重新开始画。
这次画的是溪水。铅笔的侧锋在纸面上轻轻扫过,留下深浅不一的灰色,那是水的明暗。再用笔尖勾勒水纹,细细的,弯曲的,像无数条并行的银线。她画得很慢,有时停很久,只是看着水面,看水如何流动,看光如何在水面跳跃。
林深站起身,走到溪边。水很凉,他把手伸进去,水流从指缝间穿过,带来温柔的阻力。水底的卵石光滑圆润,长着薄薄的青苔,手指摸上去,滑腻腻的。他捡起一块鹅卵石,鸡蛋大小,青灰色,表面有白色的纹路,像地图上的河流。
“给你。”他走回苏晓身边,把石头递过去。
苏晓抬起头,接过石头,放在掌心看了看,笑了:“像颗鸽子蛋。”
“留着当镇纸。”
“好。”她把石头放在速写本旁,又低头继续画。
林深重新坐下,目光落在她的手腕上。今天她穿的是长袖,袖口挽到了小臂,所以看不见那道红痕。但她画画时,左手腕微微转动,动作很自然,不像是受过伤的样子。
“手还疼吗?”他问。
“嗯?”苏晓没抬头,“手?”
“昨天你说搬画架蹭到了。”
“哦,那个啊。”苏晓抬起左手看了看手腕,“早好了,就一点红印子,今天已经消了。”
她的语气太平常了,平常到像是在说“今天天气不错”。林深盯着她的手腕,袖口挽起的地方,皮肤光滑白皙,没有任何痕迹。
那个红痕,他昨天早上明明看见的。虽然淡,但确实有。一天时间,能消得这么干净?
苏晓似乎察觉到他的目光,抬起头:“怎么了?”
“没什么。”林深移开视线,“看你画得认真。”
苏晓笑了笑,没说话,继续画。铅笔在纸上游走,沙沙声又响起来。
画完溪水,她又画了对岸的老槐树。这次用的是炭笔,笔触粗犷些,树干的老皱、树皮的裂纹、枝条的走向,都画得很有力。画到一半时,她忽然停住了,笔尖悬在纸上,久久没有落下。
“怎么了?”林深问。
苏晓没回答,只是盯着老槐树。她的眼神有些空,像是透过树在看别的什么,焦距散开了,瞳孔里映着晃动的树影,但似乎什么也没看进去。
“晓晓?”林深又唤了一声。
苏晓回过神,眨了眨眼,低头看速写本。她盯着画了一半的树看了几秒,然后慢慢合上本子,把炭笔放回铅笔盒。
“不画了?”林深问。
“嗯,”苏晓开始收拾东西,“突然不想画了。”
她的动作比刚才快了些,铅笔、炭笔、橡皮,一样样收好,拉上铅笔盒的拉链,装进画袋。折叠小凳收起来,夹在腋下。整个过程流畅但有些急促,像是急着要离开这个地方。
林深站起身:“那去哪儿?”
“随便走走。”苏晓背好画袋,往桥那头走去。
林深跟上去。过了桥,是一条更窄的巷子,两旁是高高的封火墙,墙头长着枯草,在风里摇晃。巷子很静,只有他们的脚步声,在青石板路上回响。阳光被高墙挡住,巷子里阴凉凉的,空气里有股陈旧的气味,像久不开窗的老屋。
走了一段,苏晓又停下。这次是在一家店铺前。
店铺的木门敞开着,门楣上挂着一块褪色的牌匾,上面写着“陈氏裱画”。门里光线昏暗,隐约能看见墙上挂着些裱好的字画,还有一张长长的木案,案上摆着工具。一个老人坐在案后,戴着老花镜,正在用刷子往画芯背面刷浆糊。
苏晓站在门口看了很久,久到屋里的老人抬起头,透过老花镜看她。
“姑娘,有事?”老人声音沙哑。
“没事,”苏晓说,“就看看。”
但她没走,还是站着看。林深站在她身后,顺着她的目光看去。老人手下的画是幅山水,墨色已经有些暗淡,但笔法很老练,山石的皴法,水纹的勾勒,都透着功底。老人刷浆糊的动作很慢,很仔细,刷子蘸了浆糊,在画芯背面均匀地涂开,一寸一寸,不急不缓。
“您做这行多少年了?”苏晓忽然问。
老人停下动作,抬起头:“四十七年。”
“一直在这儿?”
“一直在这儿。”老人说,“我爹传给我的店,我二十岁接手,做到现在。”
苏晓点点头,没再说话,只是看着。老人也不再多说,继续刷浆糊。屋子里很静,只有刷子在纸上摩擦的沙沙声,还有窗外隐约的溪水声。
看了大概十分钟,苏晓转身离开。林深跟上去,走出一段距离后,他问:“怎么对裱画感兴趣了?”
“没什么,”苏晓说,“就是觉得……手艺人真好,一辈子就做一件事,做到老。”
她的语气有些飘,不像是在回答他,倒像是在自言自语。林深侧头看她,她的脸在巷子的阴影里有些模糊,表情看不真切。
“后来我才懂,当一个人开始对‘一辈子’这种词产生兴趣时,往往意味着她所拥有的时间,已经不够走完一辈子了。”
巷子走到头,豁然开朗,是个小广场。广场中央有口古井,井栏是整块青石凿成的,已经被岁月磨得光滑如玉。井旁有棵巨大的银杏树,叶子全黄了,在阳光下金灿灿的,风一过,叶子就纷纷扬扬地落下来,铺了一地金黄。
有几个孩子在树下捡叶子,比谁的叶子更大,笑声清脆。几个老人坐在井栏边的石凳上,晒太阳,聊天,手里捧着茶杯,热气袅袅。
苏晓在井边停下,看着那棵银杏树。阳光透过枝叶洒下来,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,她的眼睛微微眯着,像是在看树,又像是在透过树看天空。
“要不要给你拍张照?”林深问。
苏晓摇摇头:“不用。”
她从画袋里拿出速写本,但没有打开,只是抱在怀里,看着银杏树。风吹过来,叶子落得更密了,有几片落在她肩上,她也没拂去。
一个孩子跑过来,大约五六岁,扎着羊角辫,手里举着一片特别大的银杏叶,像把小扇子。“阿姨,你看!”孩子把叶子举到苏晓面前,眼睛亮晶晶的。
苏晓蹲下身,接过叶子,仔细看了看:“真漂亮。”
“送给你。”孩子大方地说。
苏晓愣了愣,然后笑了:“谢谢。”
孩子跑开了,又去捡叶子。苏晓站起来,捏着叶柄,让叶子在指尖旋转。金黄的叶子在阳光下转着圈,像一个小小的、发光的轮子。
“林深。”她忽然开口。
“嗯?”
“如果……”她停顿了一下,叶子停止旋转,“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,你会怎么办?”
林深的心脏猛地一缩。
“胡说什么。”他的声音有些干。
“就随便问问。”苏晓转头看他,脸上带着笑,但那笑意很浅,没到眼底,“你会找我吗?”
“当然会。”林深说,“我会找到你,把你带回来。”
“如果找不到呢?”
“没有如果。”林深的语气很坚定,“我一定会找到你。”
苏晓看着他,看了很久,然后点点头,转回头去看银杏树。叶子又开始在她指尖旋转,一圈,一圈,慢悠悠的。
“我饿了。”她忽然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