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那去吃饭。”林深说,“古镇里应该有饭馆。”
他们离开广场,沿着另一条巷子走。这条巷子热闹些,有几家小饭馆开着门,门口挂着蓝布招牌,写着“土鸡汤”“溪鱼”“野菜”之类的字。林深选了一家看起来干净些的,店面不大,摆着四五张方桌,都铺着蓝白格子的塑料桌布。
老板娘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,系着围裙,热情地招呼他们坐下,递上菜单。菜单是手写的,字迹娟秀,列着十来样菜。林深点了土鸡汤、清炒野菜、溪鱼豆腐,又要了两碗米饭。
等菜的时候,苏晓从画袋里拿出速写本,翻到画桥的那一页,用铅笔在空白处轻轻修改。林深看着她的手,看着铅笔在纸上移动,画的是桥栏上的纹路,很细致,一根根石柱的阴影都表现出来。
“画得真好。”老板娘端茶过来,瞥了一眼,赞叹道。
苏晓抬起头,笑了笑:“随便画画。”
“你是学画的?”老板娘放下茶杯。
“算是吧。”
“我们镇上以前也有个画画的,”老板娘一边擦桌子一边说,“是个老先生,画山水的,画得可好了。后来年纪大了,眼睛不行了,就不画了。前年走的。”
苏晓静静地听着,没说话。
“他的手稿还在呢,”老板娘继续说,“他儿子收拾遗物时,舍不得扔,就存在阁楼上。你要是感兴趣,我可以带你去看看——他儿子是我表弟。”
苏晓沉默了几秒,然后摇摇头:“不用了,谢谢。”
“哎,可惜了。”老板娘叹口气,转身去厨房了。
菜很快上来了。土鸡汤炖得奶白,面上浮着金色的油花,香气扑鼻。野菜碧绿,溪鱼煎得两面金黄,豆腐嫩白。味道确实不错,很家常,但火候到位。
苏晓吃得很慢,小口小口地喝汤,偶尔夹一筷子野菜。林深给她盛了碗汤,又挑了块没刺的鱼腹肉放到她碗里。她抬头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,低头吃了。
饭吃到一半时,外面忽然暗了下来。林深抬头看窗外,不知什么时候,天边聚起了乌云,厚厚的一层,正慢慢压过来。风也大了,吹得巷子里的招牌哗啦啦响。
“要下雨了。”老板娘从厨房探出头,“你们带伞了吗?”
“没有。”林深说。
“那我借你们一把,”老板娘很热心,“搁这儿吧,下次来还我就行。”
“谢谢。”
果然,饭刚吃完,雨就下来了。先是几滴大大的雨点砸在青石板上,啪嗒啪嗒的,很快就连成了线,哗啦啦地倾泻下来。雨水顺着屋檐淌下,在门前挂起一道水帘。巷子里的人匆匆跑过,脚步声杂乱。
老板娘拿了把黑色长柄伞给他们。林深撑开伞,苏晓挨着他,两人走进雨里。
雨很大,砸在伞面上噼啪作响。青石板路很快就积了水,混着落叶,泛起浑浊的泡沫。林深把伞往苏晓那边倾了倾,自己的左肩很快湿了一片。
“去车里?”他问。
“嗯。”苏晓点头,把画袋抱在胸前,怕淋湿。
他们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。雨中的古镇变了样,没了阳光下的明媚,只剩下灰蒙蒙的色调,老房子在雨帘里沉默着,像一群垂暮的老人。溪水声被雨声盖过了,只能看见溪面被雨点砸出无数细密的涟漪。
走到石桥时,苏晓忽然停下。
“等等。”她说。
林深停下脚步。苏晓转过身,看着桥。雨中的石桥朦朦胧胧的,藤蔓湿漉漉地贴在桥身上,叶子更红了,像沁了血。溪水涨了些,水流急了,哗哗地淌过桥洞。
她看了很久,然后从画袋里拿出速写本,翻到画桥的那一页,撕了下来。
“你干什么?”林深问。
苏晓没回答,只是把那张画对折,再对折,折成一个小方块。然后她走到桥栏边,手一松,纸方块掉进溪水里。纸张很快被水浸透,沉下去,又被水流卷着,漂走了,转眼就看不见了。
“为什么扔了?”林深问。
“画得不好。”苏晓说,声音很轻,几乎被雨声淹没。
她把速写本装回画袋,拉好拉链,转身继续走。林深撑着伞跟上去,心里那种不安的感觉又涌上来。那张画他看过,画得很好,每个细节都到位,为什么要扔?
但他没问出口。
走到停车场时,两人都湿了大半。林深的左肩完全湿透,苏晓的裙摆和鞋子也湿了,帆布画袋的肩带颜色深了一块,是被雨水浸的。他们上了车,关上门,雨声顿时小了,只剩下敲打车顶的闷响。
车里很安静。林深发动引擎,打开暖气,湿衣服贴在身上,黏腻腻的难受。苏晓把画袋放在后座,抽出纸巾擦脸上的雨水。她的头发湿了几缕,贴在额角和脸颊,睫毛上也挂着细小的水珠。
“冷吗?”林深问。
“不冷。”苏晓说,但声音有些抖。
林深把暖气开大些,又抽出几张纸巾递给她。苏晓接过,慢慢擦头发,动作很慢,像是很累。
车子驶出停车场,上了来时的路。雨还是很大,雨刷器开到最快,也只能勉强看清前方几米的路。路旁的树在风里疯狂摇晃,枝叶拍打着车窗,像无数只挣扎的手。
开了十几分钟,雨小了些,变成绵绵的细雨。天色依旧阴沉,乌云低低地压着山峦,远处有闪电无声地划过,隔了几秒才传来隐隐的雷声。
苏晓一直看着窗外,侧脸安静。她的呼吸在车窗上呵出一小片白雾,又慢慢散去。林深偶尔从后视镜里看她,她的表情很平静,但眼神有些空,像是灵魂已经飘到别处去了。
“困了就睡会儿。”他说。
“不困。”苏晓说,但眼皮已经有些沉。
又开了一段,她果然睡着了。头靠着车窗,麻花辫压在脸颊和玻璃之间,随着车子的颠簸轻轻晃动。呼吸均匀绵长,胸脯微微起伏。
林深放慢了车速,让车子更平稳些。雨完全停了,但天空还是阴的,路面上积水反射着灰白的天光。路旁的田野里,稻茬湿漉漉的,几只白鹭在田埂上踱步,低头觅食。
一切都安静得不真实。
林深的目光落在苏晓的脸上。她睡得很熟,嘴角微微放松,不像醒时那样总是带着刻意的弧度。睫毛垂着,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。她的左手搭在腿上,手指微微蜷着,手腕从袖口露出来一截——光滑,白皙,没有任何痕迹。
那个红痕,真的消得这么快吗?
还有吊坠。还有链扣。还有她今天那些细微的异常:突然不画了,问那些奇怪的问题,扔了画,还有现在这过于深沉的睡眠。
林深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收紧。他想叫醒她,想问她,想得到一个解释。但看着她安静的睡脸,那些话又咽了回去。
也许真的是他想多了。也许这一切都有合理的解释,只是他不知道。
车子驶进城区时,天色已经暗了。街灯亮起来,在湿漉漉的路面上投下昏黄的光晕。巷子里的桂花被雨打落了大半,香气却更浓了,混着泥土的腥气,从车窗缝隙钻进来。
开到院子门口时,苏晓醒了。她揉了揉眼睛,坐直身体,声音带着刚醒的黏稠:“到了?”
“嗯。”林深熄火,“还困吗?”
“不困了。”苏晓推开车门,冷风涌进来,她打了个寒颤。
他们进屋,开灯。玄关的暖光照亮两人的脸,都带着雨后的疲惫。苏晓换鞋时,林深注意到她的袜子湿透了,脚踝处的皮肤被泡得发白。
“去洗个热水澡。”他说,“别感冒。”
“嗯。”苏晓应了一声,拎着画袋上楼。
林深在客厅坐了会儿,听着楼上传来放水的声音,哗哗的,持续了很久。他起身去厨房,烧了壶热水,泡了两杯姜茶。端着茶杯上楼时,浴室的水声刚停。
他敲了敲门:“姜茶。”
门开了条缝,热气涌出来。苏晓裹着浴巾,头发湿漉漉地披在肩上,脸上被热气蒸得发红。她接过茶杯,小口喝着,热气蒙了她一脸。
“谢谢。”她说。
“把头发吹干。”林深说,“别着凉。”
“好。”
门关上了。林深站在走廊里,听着吹风机的声音嗡嗡响起,持续了大概十分钟,停了。又过了一会儿,苏晓走出来,换了干爽的睡衣,头发半干,散在肩头。
他们下楼吃了简单的晚饭——中午的剩菜热了热,又煮了锅粥。吃饭时话不多,两个人都累了。窗外的夜色浓稠,雨后的天空格外黑,没有星星,只有远处城市的灯光在天际晕开一片模糊的光污染。
收拾完厨房,林深去洗澡。热水冲在身上,缓解了肌肉的酸痛,但心里的不安却丝毫没减轻。他闭上眼睛,让水流冲刷着脸,脑子里全是今天的画面:桥,溪水,银杏树,雨中的古镇,还有苏晓扔画时那个决绝的动作。
为什么?
洗好澡出来,苏晓已经靠在床头看书了。台灯光线柔和,照着她安静的侧脸。林深躺到她身边,她放下书,关灯,房间陷入黑暗。
雨后的夜格外安静,连虫鸣都没有。只有两人均匀的呼吸声,在黑暗里交错。
林深睁着眼,看着天花板上的阴影。身边苏晓的体温透过薄薄的被子传来,温热的,真实的。他想起她今天问的那个问题:“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,你会怎么办?”
当时他说,我会找到你。
现在想来,那个问题本身就不对劲。为什么突然问这个?像是……像是在铺垫什么。
他转过身,面朝苏晓的方向。她已经睡着了,呼吸绵长,身体微微蜷着,像只寻求温暖的动物。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,照在她脸上,皮肤在月光下白得像瓷。
林深伸出手,指尖轻轻碰了碰她的脸颊。温热的,柔软的,皮肤的触感那么真实。
但心里那个声音在说:不够。还不够。
他需要更多证据,更多能说服自己“一切都正常”的证据。或者更多能证明“一切都不对劲”的证据。
无论哪一种,他都需要知道。
明天。明天他要开始查。查吊坠,查链扣,查她手腕上的红痕,查她所有细微的异常。他要弄清楚,到底是他疯了,还是这个世界出了问题。
“真相从来不是突然降临的闪电,而是无数个被你忽略的细节,在某个月光惨白的夜里,终于连成一条通往悬崖的路。”
林深收回手,闭上眼睛。
窗外,风又起了。吹得桂花树沙沙作响,那些残存的花瓣在风里挣扎,最终还是落下,混进泥里,成为腐烂的一部分。
而屋子里,两个人并排躺着,呼吸交错,像过去无数个夜晚一样。
但林深知道,这是最后一个平静的夜晚。
从明天起,一切都将不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