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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章 雾中行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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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什么纸?”

“好像是……什么数据表?我没细看。”

林深想起来了。昨天工作完,他确实打印了一份项目数据表,放在书房桌上。如果窗户没关,风确实可能把它吹到地上。

但窗户到底关没关?

他完全不记得了。昨晚从江边回来,他直接进了书房查照片,之后……之后他有没有关窗?记忆又是一片模糊。

“当你开始怀疑自己的记忆时,怀疑就会像霉菌一样蔓延——从一件小事到另一件,从一个角落到整个房间,直到你连昨天早餐吃了什么都无法确定。”

“谢谢。”林深说,低头喝豆浆。豆浆很烫,烫得舌尖发麻。他透过蒸腾的热气看苏晓,她的脸在热气里有些扭曲,有些陌生。

早餐在沉默中吃完。苏晓收拾桌子时,林深突然开口:“晓晓。”

“嗯?”

“你还记得我那件灰色的毛衣吗?羊绒的那件。”

苏晓的手顿了一下,盘子悬在半空:“灰色的……羊绒毛衣?”

“对,你去年给我买的那件,V领的。”

“哦,那件啊。”苏晓继续收拾,“在衣柜最上层,怎么了?”

“我想穿。今天有点凉。”

“好,我一会儿给你拿。”

她端着盘子走进厨房。林深坐在原位,手指无意识地敲击桌面。那件灰色的羊绒毛衣,根本不是去年买的,是前年。而且也不是V领,是圆领。苏晓记错了。

又是记忆偏差。

如果只是一件事,他可以归因于疏忽。两件,可以归因于忙碌。三件、四件、无数件呢?

吊坠。窗户。毛衣。还有之前的红痕,颤抖的手指,均匀的语速,说错的记忆……

太多的细节。每一个都微小,每一个都可以解释,但聚在一起,就成了一幅令人不安的拼图。

苏晓从厨房出来,擦着手:“我现在去给你拿毛衣?”

“不用了,”林深站起身,“我自己去。”

他走上楼,推开卧室门。衣柜占据了一整面墙,他拉开最上层的抽屉——毛衣确实在那里,整齐地叠放着。他拿出那件灰色的,抖开。

是圆领。

他拿着毛衣下楼时,苏晓正在院子里浇花。她背对着他,手里的洒水壶划出细密的弧线,水珠在阳光下闪着七彩的光。她的背影纤细,驼色家居服的布料柔软地贴着身体轮廓,长发松松地挽在脑后,露出白皙的后颈。

那么美好。那么真实。

林深站在门口,看着她的背影,突然感到一种深切的恐惧。不是恐惧她,而是恐惧自己——恐惧自己正在滑向一个深渊,那个深渊里没有怪物,只有无尽的对熟悉的怀疑,对真实的质问,对爱本身的消解。

“爱一个人爱到深处时,最可怕的不是失去她,而是某天突然惊醒,发现你从未真正认识过她——而你爱上的,可能只是自己用记忆和想象捏造出的幻影。”

苏晓转过身,看见他,笑了:“找到了?”

“嗯。”林深走过去,把毛衣披在肩上,“确实是这件。”

“我就说在衣柜上层嘛。”苏晓放下洒水壶,走到他面前,伸手替他整理毛衣的领子。她的手指纤细,动作轻柔,指尖偶尔碰到他的脖颈皮肤,带来温润的触感。

林深低头看她。阳光从她头顶洒下来,给她整个人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。她的睫毛很长,在眼下投出扇形的阴影,鼻尖小巧,唇色是自然的粉。每一处细节都熟悉,每一处都曾被他亲吻过无数次。

他忽然伸手,握住她正在整理领子的手。

苏晓抬起头,眼神清澈:“怎么了?”

“没什么,”林深说,手指收紧,“就是想握握你的手。”

她的手在他掌心里,温润,柔软,指腹有薄茧——那是常年握画笔留下的。脉搏透过皮肤传来,平稳,有力,一下,一下,敲击着他的掌心。

是活生生的。

“你今天真的怪怪的。”苏晓笑了,另一只手抚上他的脸,“是不是工作太累了?周末好好休息。”

“可能吧。”林深松开手,顺势把她搂进怀里。她的身体贴合着他,体温透过薄薄的衣料传来,是温热的,真实的。他闻着她发间的栀子香,闭上眼睛。

就这样吧。停止怀疑。停止追问。吊坠可能是不小心掉的,记忆可能只是偏差,红痕可能是别的什么碰的。一切都解释得通。

只要他选择相信。

“下午还去古镇吗?”苏晓在他怀里问。

“去。”林深说,“你说想去,我们就去。”

“那我现在去准备画具。”

苏晓从他怀里退出来,转身进屋。林深站在原地,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内。阳光依旧明媚,桂花依旧甜香,院子里的菊花开得正好。

一切都和往常一样。

但他知道,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。怀疑一旦生根,就会像藤蔓一样疯长,缠绕每一段记忆,每一个细节,直到把整个过去都包裹成陌生的形状。

他走到院子里的桂花树下。树下的泥土还是湿的,混着凋落的花瓣。他蹲下身,手指拨开表层的落叶和花瓣,露出底下深褐色的泥土。

然后他看见了一样东西。

埋在泥土里,只露出一角,但足够他认出来——那是一个小小的、银色的链扣,铂金的,手工编的麻花链的链扣。

正是羽毛吊坠的链扣。

吊坠在江边。链扣在院子里。

而链子,据取件单显示,三年前就修好了,被苏晓取走了,应该完好无损地挂在吊坠上。

林深用指尖把链扣抠出来。它很小,只有指甲盖大小,边缘已经有些磨损,但形状完整。他把它握在掌心,金属的冰凉透过皮肤渗进血液。

他站起身,环视院子。阳光,花架,菜畦,石径,一切都安静而美好。但在这美好的表象之下,有什么东西正在腐烂,正在碎裂,正在发出只有他能听见的、细不可闻的崩裂声。

屋里传来苏晓哼歌的声音,不成调,轻快而愉悦。她在准备画具,为下午的古镇之行做准备。她期待着一个美好的周末,和丈夫一起去写生,就像过去的无数个周末一样。

林深把链扣放进口袋,转身进屋。

经过书房时,他瞥了一眼。窗户关着,桌上整齐地摆着书和文件,那张被风吹落的数据表端端正正地放在桌子中央,边缘压着一本辞典。

一切都在该在的位置。

他走上楼,苏晓正在画室里收拾颜料。画架已经收起来,颜料盒打开着,一支支颜料管按色系排列整齐。她听见脚步声,回头看他,眼睛弯成月牙:“我快收拾好了,半小时后出发?”

“好。”林深说。

他走过去,从背后抱住她,下巴抵在她肩上。她的身体僵了一下,很轻微,但很快放松下来,靠进他怀里。

“怎么了呀?”她轻声问。

“没什么,”林深说,手臂收紧,“就是想抱抱你。”

他闭上眼睛。颜料的味道,栀子香,阳光的味道,她的体温,她后颈皮肤的触感——所有感官信息汇成一条河,流进他的意识里。那么真实,那么具体。

但掌心里的链扣冰凉。

口袋里的吊坠冰凉。

记忆里的空白冰凉。

“人最可悲的不是活在谎言里,而是活在真与假的夹缝中——你触碰到的温度是真的,闻到的香气是真的,听见的心跳是真的,但你越来越确定,这些真实正在拼凑一个巨大的假象。”

半小时后,他们出发去古镇。

车子驶出巷子,驶上公路,驶向郊外。苏晓坐在副驾驶,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风景,轻声哼着歌。林深握着方向盘,目视前方,余光里是她安静的侧脸。

阳光很好,秋高气爽。路旁的稻田已经收割完毕,留下整齐的稻茬,在阳光下泛着金黄。远处有山,层层叠叠,由深绿渐变成黛青,再融进淡蓝的天际。

一切都像一幅画。

一幅太过完美、完美到令人不安的画。

林深踩下油门,车子加速,驶向古镇,驶向那个下午,驶向那个即将发生一切的、看起来无比寻常的秋日。

他不知道的是,这是他们最后一次并肩出行。

也不知道的是,当黄昏降临时,当他回头寻找她的身影时,她会像水汽一样消失在古镇的青石板巷弄里,不留一丝痕迹。

更不知道的是,从她消失的那一刻起,他熟知的世界将一层层剥落,露出底下狰狞的、冰冷的、完全陌生的真相。

但此刻,此刻还属于阳光和歌声。

车子在公路上平稳行驶,驶向远方,驶向那个温柔的、致命的、最后的下午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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