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一天,林鸣屿几乎没让她再多走一步。煮粥、收拾屋子。拦住想往她房间里闯的皮卡丘,给猫添水、换砂。动作利落、熟练、没有多余情绪。
熟练到让曲思延一度怀疑,他是不是来过很多次。第二天中午,她基本已经缓过来了。人清醒下来之后,那种迟来的不真实感,才慢慢浮上来。
他的照顾,太顺了。
不是讨好。
也不是刻意表现。
而是一种已经做过很多次的顺手。
她站在厨房门口,看着他收拾锅碗,背影挺直,动作利落。一个极其不合时宜的念头,忽然冒了出来——他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,学会这些的?
这个念头刚出现,她就把它压了下去。在这种时候,对他产生怀疑,实在太不应该。可那种感觉,却没办法忽视。
那不是“体贴”。
是熟练。
像是照顾过无数次这样的人。
曲思延甚至荒唐地想过——林鸣屿是不是送走过一个,和她长得一模一样的白月光。
这个念头在她脑海里不断碰撞,直到那天夜里。他坐在她床边,灯没开,只留了一盏小夜灯。皮卡丘窝在床尾,呼噜声很轻。
她还是没忍住:
“鸣屿……你以前……是不是经常照顾人?”
他沉默了。
夜灯的光很低,他侧过脸看她。那双眼睛,黑得几乎看不见底。
“我其实……”
他停了一下,“不想这么早跟你说的。”
“不是不信你,是觉得——
讲出来,可能会改变你看我的方式。”
那一晚,他讲得很慢。
像是在一段一段,把记忆剥出来。
屿的爷爷,在当地是有些分量的从政人物。爷爷有三个儿子,他父亲是长子,他是长孙。屿从小聪明、安静、温顺。是老爷子最偏爱的那个。
奶奶走得早。母亲比父亲年轻很多,一心扑在事业上。爷爷家里有两个保姆,他从小就被放在那边养。
没有母亲,也没有奶奶的疼爱。
他只有爷爷。
高中那年,他本来该去寄宿,那是一所很好的国际学校。可偏偏在那一年,爷爷开始糊涂了。
起初是忘事,后来是谁都不认识。
到最后,只认得他。
林鸣屿改了走读。
每天放学回家,陪着爷爷吃饭、散步。有时候夜里,二楼传来拐杖敲地的声音。他一听就知道——该起来添水了。
那段时间,家里的关系也开始变得不对。原本和睦的三兄弟,因为遗产的事,渐渐疏远。
有人抱怨。有人冷漠。到最后,干脆不再登门。他的一个弟弟、一个妹妹,也和他断了来往。
照顾病人,和阿尔兹海默症患者沟通。那些需要耐心、观察、反应的事情,在那几年里,被他一点点学会。
可后来,爷爷开始摔东西。
无故大哭。
最后,连他也不认识了。
那是一个漫长的过程。
漫长到足以磨掉一个少年所有的天真。
爷爷去世那年,常年不在身边的母亲、被遗产纠纷缠住的父亲、决裂的至亲手足。
让林鸣屿慢慢变得冷静、收紧,他强迫自己把所有精力投进学习里。
眼神,也开始有了不属于同龄人的锋利......
他说到最后,声音有点哑。她看着他的眼睛,里面没有眼泪,却灰蒙蒙的,像是起了雾。
年近二十的他,早就学会了如何站得笔直,如何不露破绽。
却在那个夜晚,
愿意把最脆弱的一段,
像用刀剖开一样,摊在她面前。
那一刻,曲思延是真的意识到——
他对这段关系,是认真的。
只是当时的她,并没有意识到——
只听到一半的真相,有时候,比谎言更危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