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一章
事不宜迟,动身宜早。
五更没敲,我就迫不及待起床,一路奔到武威门外,敲了好一阵,才想起来是陈琛要陪我去。正待转身去找陈琛,武威开门露出一张脸,迷迷瞪瞪问道:“谁啊?”
我向他道:“武大哥,小弟今天要出门,特来告诉你一声。”
武威“哦”了一声道:“早去早回。”说着关上了房门。
瞧他的反应,怕是还没原谅我,好歹道了别,只有等回来再解释了。转念一想,只怕这一去还没机会再来呢,若有一天武威知道我就是平瑶公主,不知会作何感想?
陈琛被我从熟睡中叫起,跟着我上街,脸上只写一个字——黑。
我只作不见,趁着天色未明,一路在街巷中穿行,远远瞥一眼灯火依旧阑珊的秦淮河,感叹建康城一年来倒没什么变化。
我凭着记忆向东北拐,穿过几条街,过了青溪桥,又走一阵,终于站在一座高墙包围的小小宅院之外。小宅乌门粉墙,在一众王孙贵族宅地包围中显得十分简朴,我微笑摇头,曾劝过宅主人换个地方,他却总是不听。
我走到门前敲门,陈琛鹰一样的眼神向我射来,恶声恶气道:“这就是你亲戚家?”
我回头一笑:“是。”
这宅内住的是我贴身副将刘徇刘挚的哥哥刘恒,官居御史台侍御史,我考虑了很久才决定让他夫人来冒充姚平的亲戚,也只有她既能探得宫内消息又绝不会出卖我。
敲门声不大,却立刻有人开门出来,我从头上拔下束发的玉簪,交给门房:“将这个转交你家夫人,就说故人来访。”门房看我一眼,接过簪子复关上门。
我在一旁等待,正想着只凭一根玉簪她能否知道是我,就看见乌门洞开,门房道:“两位快请进,我家夫人随后就来。”
刚进院门,就看见林姝从内堂快步走来,一眼见到我,顿时愣在当场,半晌才结结巴巴开口:“平……瑶……”接着双膝一弯。
我不等他说完,一个箭步冲过去,抢在他福身之前拉住,大声道:“对!对!我是姚平!我就知道表姐这么多年一定没忘了我!”
林姝惊魂未定,嗫嚅道:“殿……殿……”
我一脸惊喜的表情:“店?店里很好!表姐连这个也记着呢!”
“……”林姝彻底呆住。
我亲热地拉着林姝向陈琛笑道:“陈护卫,这便是我的姨表姐,多年未见难免忘形,让你见笑了。”又向林姝道:“表姐,小弟在路上遇了劫匪,多亏这位陈护卫一路相助才能顺利到达,表姐,你替小弟好好谢谢他吧。”
林姝懵懵懂懂,在我的授意下向陈琛福了一礼:“多谢程护卫对……舍弟一路照顾,请……那个请到寒舍一坐,在下当拜茶致谢。”
陈琛寒声道:“不必了,要谢也该谢我家公子,与我无关。”
林姝碰了个钉子,求助般看我,我笑着圆场:“陈护卫何必呢?大家好歹相处了十来天,陈兄怎么忍心拒绝我表姐的一片好心?”
林姝帮腔:“奴家这就吩咐下人设酒席答谢程护卫,顺带为表弟接风,还请陈护卫赏光。”
陈琛冷冷道:“我只问凌公子何时跟我回去。”
我笑着扫一眼林姝:“这个……”
林姝会意道:“多谢陈护卫好意,既然在下见到了表弟。自然不能再麻烦旁人,陈护卫若不嫌弃亦可留宿。”
陈琛哼一声,不为所动:“我倒是希望你表弟留下,可惜我无权决定,你要去问我家公子肯不肯了。”
林姝总算反应过来,竖眉道:“你家公子是谁?为何我留下表弟还要他来过问?”
陈琛不耐烦地看我一眼:“你问他!”
我在林姝耳边低声耳语几句,林姝恍然大悟,拉起我就向房中走。
等到将我推进门去,林姝转身道:“陈护卫,对不住了,请转告你家公子,表弟我留下了。他若不允,大可将他解雇,赎银都包在妾身身上,尽管来要。”向旁边家仆一挥手,“送客!”
我做梦也没想到陈琛这不省油的灯就这样被打发了,林姝这妮子反应挺快,真是找对了人。
眼下我正微闭着双眼,翘腿坐在椅中,品着刘家祖传的九制茶露。刘家烹茶、制茶小有名气,小时候我就经常跑到刘家要茶喝。
茶雾渺渺,清香薰人,令人想起许多前尘往事。
那一年,林姝十一岁,我八岁,岳阳公主九岁,正是顽劣的年纪。
我们名为公主伴读,实际更像玩伴。我和公主偷懒,拉着林姝,央求了十四岁的袁缜和我们一起溜出宫去,先是在刘徇家喝了茶露,揣了不少点心,又摸到当时太师宋准家玩蛐蛐,引得宫中人仰马翻。当时我们灰溜溜被送回宫的情景,想起来就让人发笑。
整个早上我神思游荡,差点忘了正事。
直到林姝的脚步声接近,听她唤了一声“殿下”,我才坐直抖抖衣服,向他笑道:“林表姐,忙完了?”
林姝莞尔一笑。接下来却收色敛容,向我行一大礼:“臣妾林姝见过平瑶公主殿下千岁、千千岁。”
我差点栽倒:“不必了。”这小妮子认真起来让人受不了。
林姝站起身,神色焦虑:“宫中一直对外宣称殿下染恙,但臣却知道殿下不在京中,这十几天来,臣日日为殿下担忧。今晨殿下突然驾临,却是更名换姓,一副平民打扮,莫不是出了什么不测?”
我沉吟片刻道:“你猜得不错,今早没有详述。我在回京路上遭人伏击,不得已隐姓埋名,在一家船上做了伙计,这才平安抵达。”
林姝惊道:“是蜀川余孽么?皇上圣旨下得极隐秘,连朝中大臣都知之甚少,他们怎会探得消息?”
我苦笑:“蜀川余孽还在其次。伏击我的人,我至今都不敢相信,我也奇怪,怎么会那么巧。”
林姝大惊:“竟然不止一路?殿下认识那人?”我握了握拳头,然后摇头:“一点也不认识。”
林姝想了想道:“皇上还不知道殿下回来,不如入宫禀明皇上,请他下旨明查。”
我点头:“我知道。”突然想起什么,“刘恒你与西省罗将军相熟么?”
“倒是有些来往。”
那好,你派个可靠家人去罗将军那里要只信鸽,就说要给江陵郡守送信,不要声张。”
“好。”
“做完之后,你安排我进宫,也不要让任何人知道。”
“是。”
“你认识金陵不出名却医术好的医女么?”
林姝又惊:“殿下……”
“没事,我只是有点不舒服,认识的话晚上把他请过来帮我瞧瞧。”
林姝退了半步,犹豫一下,又上前两步:“殿下,臣妾有句话不得不提,以后出行多带几个护卫,不能再像小时侯那般随意了。如今朝中不比以往,别的公主殿下每次出行都有二十个高手随行,您马上要去和亲了,凡事更不能轻忽。”
我笑着应了一声,心想家贼难防,又有什么用?挥挥手催他出去。
刘恒家人腿脚利索,不久即借来信鸽,我躲着林姝、刘恒给江陵郡守写了信,私下请他帮忙寻找刘徇、刘挚和吟心我怀着一线希望,还是决定不要增添刘恒和林姝的烦恼。
这些做完之后,我慢腾腾走进林姝帮我备好的房中沐浴更衣,然后上床,直到睡下午。林姝来敲我的门,估摸着皇宫那边已经接见完了使者,我跟着林姝晃出门去,坐进了门前的马车朝宫门口开去。
一路无话,林姝伸手掀开车厢帘一角,低声道:“御街到了,咱们是从东进呢,还是从西进?”
我也向外张望道:“我记得东北角上有个小门不常有人出入,就怕要经过华林园,碰到不该碰到的人。这街似乎变样了?”
林姝笑道:“殿下还怕见谁?街是太子殿下去年主持修缮的,改动了几处,因此格局有些变化。”
“太子倒是管得甚宽呢。”
林姝放下车厢帘:“殿下在外征战这一年间,主战官员或迁或降,几乎全被调往外地任职,三殿下不久前刚被派往闽南地镇压白莲教余孽,短期内怕难以回京。太子殿下已经开始参与处理部分朝政,还接管了两万禁军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