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午,武威和陈琛忙着安顿各人住处。萧衍一人住在北面的正房,东厢是谢闵卫文武威,我和凭潮他们则被安排在西厢。
我想着船上的事,几次想找武威道歉,可是每次话到嘴边都被他冷冷的目光打回。唉,自食恶果。
傍晚,谢闵和卫文回来,身边跟着鸿胪寺的官员,其中有个主客尚书我还能叫得出名字,开始庆幸凭潮为我易容易得彻底。那主客尚书热情非凡,再三要求我们搬到使馆居住,被谢闵婉拒。
晚上,谢闵向萧衍汇报交涉过程。我旁听得知,白天故意挑衅引起伤亡的事大事化小,张云天因失察减俸;运来的一船绸缎已作为彩礼的一部分交给了礼部,皇上龙颜甚悦,第二天会接见我们;接下来几日安排我们去各处游玩,再过几日皇太子将亲自设宴款待。唯一的遗憾是平瑶公主因病谢绝宾客,婚期要等平瑶公主病好再议,因此是见不着她了。
萧衍听了表情复杂,说不上是高兴还是不满,简略交待几句就命各人散去。我趁机跟在武威身后想再次道歉,没想到他情绪极差,毫不客气地将我拒之门外。
我马上跑到凭潮房前砸门,凭潮开门大惊,立刻将门紧闭,怎么叫也不开。任凭我在外面边不住喊“我不怪你了”也无济于事。
两个人都不肯搭理我,那我明天找谁帮忙?真是悔不当初啊。
怅怅回到自己房中,卸掉脸上的伪装,抱着桌子角发呆。
等到觉得背后疼痛,我才发现已经在桌上睡了许久。窗外月上梢头,柔冷清辉穿过窗棂照在地上,斑斑驳驳。
夜气阴重,我不由得打个寒战,立即睡意全消。我起身打开房门,又是一愣。萧衍正站在一棵松树下,背影半隐在月光中,头微微低着,不知在想些什么。我悄悄将伸出门槛的脚收回,萧衍似有所感应般回头,有些意外地看着我。
我门关到一半,只好又打开,讪讪道:“这么晚了,燕公子还不休息么?”
萧衍淡淡道:“睡不着。你不是也没睡么?”
“我是刚刚睡醒。白天不小心惹怒了武大哥,正在想怎样道歉,谁知竟在桌边睡着了。”
江原看着我,忽然一笑:“是不小心还是故意?”
“呃,”我低头关门,“我要睡了,不打扰燕公子雅兴。”
“等等,”萧衍走过来伸手抵住门,“你不是刚刚睡醒么?”
“我又想睡了。”
萧衍玩味地笑:“我都站在门口了,不请我进去坐坐?”
我僵了僵,面无表情从门边闪开:“请进。”
萧衍走进房中环视一下,毫不客气地坐在我方才坐过的位子上,端起桌上茶壶自斟自饮。
我站在门边不动,冷冷观望。
过了一会,萧衍向我笑道:“姚公子,站着做什么?”
“燕公子打算在南越停留多久?”
“多则两月,少则半月。”萧衍将茶杯靠在嘴边,眼角弯弯,“姚公子十分盼望我走?”
我哼了一声。
萧衍垂下眼,不知为何忽叹一口气:“我自作主张留下姚公子跟随,令你这么介意?”
我看着他假笑:“胳膊拧不过大腿,在下是小人物,便算在意也要装作不在意。”
萧衍也笑:“你倒是实在。”
我道:“多谢赞赏。”
萧衍似乎对我回答不满,讽刺地笑了笑,突然转移话题:“平瑶公主到底情况如何,姚公子不想探个究竟么?”
原来如此,我勾勾嘴角,走到桌边坐下,也自斟了一杯茶。
萧衍斜眼看我:“方才不坐,现在又为何坐下?我还道你不屑与我同桌。”
我淡淡道:“岂敢,只是无事不相扰,燕公子屈尊到小人房中,自不是为了喝茶。”
萧衍笑道:“你又知道我不是来闲聊的?”
我不理他,只轻喝着茶。
萧衍等得不耐烦,轻敲桌面道:“怎么不说话?我还以为你会很感兴趣。”
我放下茶,冷冷看他:“没把握的事一次为之就罢了,孤身犯险,除非我是傻子。你当平瑶公主府中是好玩的吗?”想利用我,没门!
萧衍仍不死心若是有人接应呢?”
我一惊“莫非燕公子已在平瑶公主府中布下眼线?”
萧衍神色间不无遗憾:“那倒没有。只是姚公子若是愿意,我可以尽我所能帮你,提供你需要的一切条件。”
我冷笑道:“燕公子为何如此热心怂恿我?莫非对你有什么好处?”
“好处谈不上,只是好奇。”
我挑眉看他:“只是好奇,便不惜冒窥探当今平瑶公主私密的危险?你可知道一旦败露是什么后果?”
萧衍一脸云淡风轻:“这个我自有办法应付。”
我哼笑:“自然是拿我做替罪羊了,反正小人本就是钦犯。”
萧衍微微一怔,立刻笑道:“姚平,你果然很不简单。”
“过奖。”
“只不过你猜错了一点。”
“哦?哪一点?”
“就是我从未打算出卖你,也不想用你顶罪。”说罢,萧衍微微凑近我,像是在征询我的意见,“你探路,我来确保你安然无恙,事后你可以选择任何对你有利的退路。”我蹙眉,这又是在打什么算盘?
“好处呢?”我随意歪在桌边,漫不经心。
萧衍突然将手中茶杯重重一放,茶水四溅。我头都不抬:“燕公子,若觉得不耐烦,大可不必如此费尽心力接近我,不如直接命人在我后背抵一把刀。”
萧衍片刻没有说话,我猜测他正在考虑,不料头一抬,却发现他正含笑看我,一点也不像在发怒。
“姚公子到现在还能如此镇定地与我交易,真令我不得不佩服。”
我姿势不改:“燕公子如此身份还亲自来小人这里喝茶闲聊,这样平易近人不耻下教,平之也十分佩服。”
“过奖。”
“惭愧惭愧。”
“……”大概伪装失败,萧衍冷下脸道:“姚公子要怎样才肯答应?”
我悠然一笑,拿着茶杯在他面前晃了晃,道:“也不要怎样,平之小小一浮萍,本就无所依托,不过求一避身之地,牵挂些儿女情长,还盼燕公子理解。”
萧衍冷冷道:“你说吧,只要我办得到。”
我失笑:“话别说这么圆,天下还有你燕公子办不到的事么?”
萧衍深黑的眼眸中掠过一丝挑衅,有些警告意味地看着我,“姚平,有些话点到为止,别怪我没提醒你。”
我笑了笑,以萧衍的聪明,对我已猜到他的身份心照不宣,确实不必说得过火。便开口道:“小人现下没什么要求,只求燕公子允准我明日去探望金陵的亲戚。别的事回来细谈,可否?”
萧衍有些狐疑地看着我:“只是这个?”
我轻轻抚了一下后背,皱眉道:“我答应就是了,剩下的回来再谈,燕公子不会这点人情也不通吧?”
萧衍想了一下道:“可以,不过只限一天时间,让陈琛陪你去。”
“好,一言为定。”我不再跟他啰嗦,站起来送客。
萧衍仍坐着,抬头看我:“你的伤不碍事?凭潮没给你瞧么?”
我道:“放心,坏不了事。”去我自己的家还要坏事,那不成笑话了。
“箭伤痊愈很慢,还是不要逞强。”
“谢燕公子好意,我会小心。”我笑得不冷不热。难怪萧衍自从在船上相信我是刺客后就对我的伤势表示关心,原来早就谋划好了今天。看萧衍还没要走的意思,我道:“燕公子不准备回去休息?”
萧衍这才起身,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小声说:“知道我身份后仍是毫不客气,也只有你这样的人敢去行刺平瑶公主。”
“殿下走好。”
萧衍听了突然脚步一顿,接着快步离开,出门前回头对:“天黑前一定回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