悍马车碾过绿区冰冷的探照灯光,像一头负伤的巨兽,在特战小队营房前沉重地停下。车门推开,伊恩·米切尔第一个跳下车,脚步带着连轴转三天三夜后的虚浮,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。
任务失败了。精心布控,却还是让那个狡猾的目标人物从眼皮子底下溜了,像沙漠里的毒蛇钻进了岩缝。挫败感像铅块一样沉甸甸地压在心头,让人窒息。
更恼人的是右手无名指传来的、一阵阵钻心的抽痛。追捕过程中一个极其狼狈的滑倒,他下意识用手撑地,结果就是现在这样——手指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歪着,肿胀发烫,稍微一动就疼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。脱臼。不是什么致命伤,却像鞋里的一粒沙,烦人,且时刻提醒着这次行动的失利。
“头儿,去医疗站处理下吧?”乔什的声音带着疲惫和担忧,指了指他明显变形的手指。
伊恩烦躁地挥了挥没受伤的左手:“不用,死不了。都回去休息。” 他现在只想一头栽倒在行军床上,用睡眠麻痹所有感官。
然而,回到营房,冰冷的水流冲刷着脸上的尘土和汗水,却冲不散手指那顽固的剧痛。他试着活动了一下,疼得倒吸一口凉气。这玩意儿不处理好,别说拿枪,连扣扳机都成问题。明天还有简报,还有复盘,还有该死的后续追踪……
他低低咒骂了一声,认命般地推开营房门,拖着灌了铅的双腿,走向深夜依旧亮着微弱灯光的医疗站。
值班室里只有一位年轻的护士莉娜。
“米切尔队长?”莉娜看到他一身狼狈和明显不对劲的手指,吓了一跳,“您受伤了?”
“手指脱臼。”伊恩言简意赅,把右手伸过去,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。
莉娜小心翼翼地检查了一下,眉头紧锁:“这……有点麻烦。复位固定需要点技巧,我……我处理这种关节脱臼经验不多。” 她看着伊恩布满血丝的眼睛和难掩的疲惫,犹豫了一下,拿起旁边的内线电话,“我马上给李医生打电话!她处理这个最有经验,又快又好!”
“不用!”伊恩立刻出声阻止,声音带着一丝急切,“这么晚了,别吵她。明天再说。” 他不想在这种狼狈挫败的时刻,再因为这点“小伤”去打扰她。
“不行啊队长!”莉娜很坚持,语气带着医护人员特有的、对伤情的执着,“脱臼拖久了容易变成习惯性的,以后稍微碰一下就可能再脱位!而且您现在肯定很疼,早处理早好!” 她不等伊恩再反对,已经拨通了艾琳宿舍的号码。
伊恩烦躁地抓了抓头发,靠在冰冷的墙壁上,听着莉娜在电话里快速说明情况。他几乎能想象艾琳被电话吵醒时迷糊又瞬间清醒的样子。
果然,莉娜放下电话,脸上带着松了口气的表情:“李医生说让您直接去她宿舍!她说她有常备的药物和绷带,马上处理!门牌号是B区207!”
“去她宿舍?”伊恩愣了一下。
“快去吧队长!李医生等着呢!”莉娜催促道。
伊恩看着自己沾满战场泥泞的作战服,眉头拧得更紧了。他犹豫了几秒,最终还是败给了手指那持续的、恼人的疼痛和莉娜那句“拖成习惯性”的警告。他认命地叹了口气,转身朝着生活区的B栋走去。
找到207室,他站在门外,看着那扇普通的木门,深吸了一口气,才抬手,用指关节轻轻敲了敲。
门很快被拉开一条缝。
艾琳站在门内。她显然刚从床上起来,穿着一件柔软的浅色棉质睡衣,乌黑的长发随意地挽在脑后,几缕碎发垂在光洁的额前。睡眼惺忪,但眼神已经恢复了医生的清醒和关切。走廊昏暗的光线勾勒出她纤细的身影和柔和的面部线条。
“伊恩?”她看清是他,立刻把门完全打开,侧身让开,“快进来。”
伊恩却站在门口没动,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脏污的作战服和靴子,又看了看艾琳干净整洁的小寝室:“算了,我刚从外面回来,太脏了。就在这里……”
艾琳看着他一脸疲惫、胡子拉碴、手指还别扭地耷拉着的样子,再听他这磨磨唧唧的话,叹了一口气,直接伸手抓住了他的手腕,不由分说地把他往屋里拉:“伊恩·米切尔,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磨叽了?进来!手指不疼了?”
她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和一丝嗔怪。
伊恩被她拽得一个趔趄,半推半就地进了屋。一股淡淡的、属于她的馨香气息瞬间包裹了他,与他自己身上的尘土味形成鲜明对比。他有些僵硬地被艾琳按在房间角落那张小小的、铺着格子布的单人沙发上坐下。沙发很软,陷进去的感觉让他疲惫的身体几乎瞬间放松,但他强撑着坐直。
艾琳已经利落地从旁边的小柜子里拿出了一个小型急救箱。她的动作没有丝毫犹豫,轻轻托起他受伤的右手。她微凉的指尖触碰到他肿胀发热的手指时,带来一丝奇异的安抚。
“忍着点,会有点疼。”艾琳的声音放得很轻,带着安抚的意味。她仔细检查了一下关节错位的情况,眼神专注而冷静。
伊恩点点头,咬紧牙关,做好了承受剧痛的准备。
艾琳一手稳定地握住他的手掌,另一手精准地捏住他无名指的末端。她的动作快、准、稳!只见她手腕灵巧地一旋一拉一送——
“咔哒!” 一声极其轻微的脆响!
一阵短暂的、剧烈的疼痛袭来,伊恩闷哼一声,额角瞬间渗出冷汗。但紧接着,那持续折磨他的、骨头错位的剧痛感,竟然奇迹般地消失了!只剩下复位后的酸胀和拉扯感。
“好了。”艾琳的声音带着一丝如释重负,她立刻拿出准备好的弹性绷带和固定夹板,动作麻利地开始包扎固定,“固定几天,别用力,很快就能好。”
伊恩看着自己终于恢复原位、被妥善包扎固定的手指,长长地舒了口气,紧绷的神经也放松了大半。他刚想道谢,却见艾琳的目光停留在了他脖颈右侧靠近衣领的地方。
“你脖子这里怎么了?”艾琳蹙眉,指着那里一块硬币大小的、边缘清晰的红肿,“看起来像是……虫子咬的?还有点过敏反应。”
伊恩下意识地摸了摸那块皮肤,确实有点灼热和微痒:“哦,这个……可能是运气不好,被沙漠蝎子亲了一口。让莉娜看过了,擦了药,没事。” 他语气轻松,试图带过。
“被蝎子蛰了还说没事?”艾琳的眉头拧得更紧了,语气带着医生的严肃,“有些蝎子毒素会引起严重的过敏反应!莉娜给你擦的什么药?光外敷不够,得吃点抗过敏药预防一下!” 她说着就站起身,开始在书桌和旁边的小药箱里翻找,“我记得我有备用的抗过敏药……”
她一边找,一边还在念叨:“你也真是的,受伤了也不说全,手指脱臼是小事吗?蝎子蛰了也是小事吗?万一……”
她的话音突然停住了。房间里只剩下她翻找药盒的细微声响。
艾琳觉得有点奇怪。平时这家伙就算累,嘴巴也不会这么安静,要么吐槽任务,要么抱怨伤口,或者……找点别的茬。今天怎么这么老实?
她疑惑地回过头——
只见伊恩·米切尔,那个在战场上如同磐石、嘴巴毒舌不饶人的男人,此刻正歪靠在她小小的沙发上,头微微偏向一侧,抵着柔软的靠背。他双眼紧闭,呼吸均匀而绵长,胸膛随着呼吸平稳地起伏。那张总是带着锐利或戏谑表情的脸上,此刻只剩下毫无防备的、深沉的疲惫。下巴上冒出的青色胡茬,眼下浓重的乌青,还有脖颈处那块刺眼的红肿……都在无声地诉说着他这几天经历了什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