医务室里弥漫着熟悉的消毒水气味,老旧风扇徒劳地搅动着闷热的空气。
艾琳正小心翼翼地给伊恩左臂上那道狰狞的伤口换药。感染已经控制住,但深长的创口愈合缓慢,边缘泛着新生的粉红。她动作轻柔,用沾了碘伏的棉球仔细擦拭,指尖偶尔会不经意地触碰到他温热而坚实的皮肤。
伊恩靠在诊疗床上,闭着眼睛,眉头因为消毒液的刺激微皱,但身体放松,任由艾琳操作。自从那晚的道歉晚餐后,两人之间似乎多了一种无声的默契,一种基于深刻理解后的平静。
沉默中,艾琳看着那道伤疤,思绪飘远。
她想起了昨天离开绿区的亚伦·温切斯特。那位英国医生离开时依旧优雅从容,与来接他的豪华越野车和前来送行的几位联合国官员谈笑风生,仿佛在伊拉克的经历只是他履历上镀了层薄金的冒险故事。
“亚伦医生……昨天走了。”艾琳轻声开口,打破了沉默,手上换药的动作没停。
“嗯。”伊恩应了一声,眼睛依旧闭着,对这个消息并不意外。
艾琳犹豫了一下,棉球在伤口边缘轻轻按压,声音带着少有的自嘲:“伊恩,你觉得他……虚伪吗?”
伊恩缓缓睁开眼,冰蓝色的目光落在她低垂的睫毛上:“虚伪?算不上。他只是……活在一个不同的世界里。一个可以选择镀金厚度和冒险安全系数的世界。”
他的语气平淡,没有太多评判。
艾琳抬起头,对上他的目光,那双杏眼里闪烁着复杂的情绪,声音低了些,“其实仔细想想,我和他也没什么本质区别。我当初选择来这里,一部分是为了履历好看,另一部分……也是为了逃避一些国内的烦心事,动机并不纯粹。”
她说完,像是卸下了一个包袱,又像是等待审判,目光紧紧锁着伊恩的脸,想看清他的反应。
伊恩静静地看着她难得流露出的不确定,脸上没有任何惊讶或鄙夷。他沉默了几秒,就在艾琳以为他会失望或者嘲讽时,他开口了,声音低沉而平稳,带着一种洞悉世事的清醒。
“听着,医生,”他蓝色的眼睛直视着她,“来这里的人,谁他妈是百分之百纯粹的圣人?为了履历,为了理想,为了逃避,甚至只是为了找点刺激……重要吗?”他指了指窗外,“看看外面,看看那些因为你及时注射疫苗而没患上麻疹的孩子,看看那些因为你主刀而活下来的伤员。你站在这里,做了你该做的事,救了你该救的人。这就够了。至于你当初是为什么来的……那只是你登上这趟火车的车票,重要的是你现在在车上,并且没有中途跳下去。”
他身体微微前倾,声音里带着一种无可置疑的力量:“亚伦·温切斯特的履历上,也会有伊拉克。但他带走的,可能只是一些‘创造性解决方案’的故事,和几张在废墟前摆拍的照片。而你,艾琳·李,你带走的,是这片土地刻在你骨头里的东西——是知道氧气瓶有多重的认知,是明白一个耳光背后有多绝望的清醒,是理解在坏和更坏之间做选择有多艰难的责任感。”
他靠回床头,语气恢复了惯常的慵懒:“所以,别拿自己跟他比。你们的起点或许有相似之处,但你们走过的路,留下的脚印,完全不同。虚伪?你离那玩意儿还差着十万八千里呢。”
他这番粗粝却充满现实力量的话,像一阵风,吹散了艾琳心头那点自我怀疑的迷雾。她不得不承认,他说得对。
她低下头,继续缠绕绷带,动作更加轻柔:“……谢谢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