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竟然……就这么睡着了。
他睡着的样子收敛了平日所有的锋芒和戏谑，金色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淡淡的阴影，紧蹙的眉头也微微松开，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疲惫和脆弱。
艾琳放下找到的药，轻手轻脚地走过去，拿起自己那条叠得整整齐齐、带着阳光皂香的薄毛毯。
她小心翼翼地靠近沙发，屏住呼吸，生怕惊醒他。她将柔软的毛毯轻轻展开，动作轻柔，极其缓慢、极其小心地盖在了伊恩的身上，从肩膀一直盖到腰间。
沉睡中的伊恩似乎感觉到了温暖和柔软，无意识地动了动，在沙发里蜷缩得更舒服了些，他紧锁的眉头在睡梦中似乎也微微舒展了一些。
她就站在那儿，借着床头灯昏暗的光线，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。窗外是伊拉克沉寂的夜，屋内是这个在她沙发上安然入睡的男人。一种混合着心疼、无奈和某种难以言喻的柔软情绪，在她心底悄然蔓延开来。今晚，没有什么队长，也没有什么医生，只有一个疲惫到极点的男人，和一个默默给予庇护的女人。
不知过了多久，伊恩一个激灵，猛地惊醒。长期在危险环境中养成的本能让他瞬间清醒，本能地环顾四周——陌生的房间，温暖的灯光，空气中飘着淡淡的消毒水和……某种食物的香气？
记忆如同潮水般涌回——脱臼的手指，深夜的医务室，莉娜的电话，艾琳的宿舍……还有那该死的、无法抗拒的疲惫感。他竟然在这里，在艾琳的房间里，睡着了！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依旧脏污的作战服，又看了看身下干净柔软的沙发和滑落的毛毯，一股强烈的尴尬和后知后觉的歉意涌了上来。他居然就这么一身泥土地在她的沙发上睡着了！还睡了多久？
伊恩转过头，看到艾琳正坐在不远处的书桌前，台灯在她侧脸投下柔和的光晕，她手边摊着一些医学资料。她看起来平静又自然，仿佛一个男人深夜在她房间里睡着是件再平常不过的事。
“醒了？”艾琳似乎察觉到了动静，转过头来。她的脸上没有被打扰的不悦，只有温和的关切，“感觉怎么样？手指还疼得厉害吗？”
“好多了。”伊恩的声音有些沙哑，他活动了一下被妥善固定的右手无名指，酸胀感还在，但那折磨人的剧痛确实消失了，“谢谢。” 这句感谢比平时多了几分郑重。
“脖子呢？还痒吗？”艾琳站起身走过来，自然地想查看他脖颈处那块红肿。
伊恩下意识地微微偏头躲了一下，动作有些僵硬：“没事，好多了。” 他不想让她再看到自己狼狈的样子。
艾琳也没坚持，只是点点头：“那就好。不过抗过敏药还是要吃的，预防万一。” 她拿起桌上的药盒和水杯递给他。
伊恩接过，默默地把药片吞下。温水滑过干涩的喉咙，带来一丝舒适。
“饿了吧？”艾琳看着他，语气笃定，“任务结束这么晚才回来，食堂早关了。我煮点东西给你吃。” 她说着，已经转身走向房间角落那个小小的简易料理台，“你看起来三天没睡了，能撑到现在已经是奇迹。”
伊恩下意识地想拒绝，身为军人，他习惯了自己处理一切，不习惯，甚至有些抗拒这种过于私人的照顾。但看着艾琳已经利落地给电热锅通上电，往里面加水，那些拒绝的话在喉咙里滚了滚，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。他只是默默地坐在那里，目光追随着她的身影。
此时的艾琳，和白天那个穿着白大褂、神情专注冷静的医生，或者那个平时跟他斗嘴、神采飞扬的女人都不同。她穿着柔软的睡衣，长发松散地挽着，几缕发丝垂在颈边，在锅子升起的热气中，侧脸显得格外柔和。她动作不算特别娴熟，但很认真。
伊恩看着她的背影，忽然想起了康纳医生曾经说过的话——“艾琳是一位非常温柔，对每个人都很友善的女性。”他当时还不以为然地嗤之以鼻，但现在，在这个静谧的深夜，看着她为自己这个满身尘土、疲惫不堪的人煮面，他不得不承认，那个德国老头说得一点没错。她的善良和温柔，是骨子里透出来的，并非刻意表现。
很快，简单的意大利面煮好了，艾琳将它盛在碗里，淋上现成的肉酱，递到他面前：“吃吧，条件有限，不过应该比食堂的‘神秘肉酱’强点。”
伊恩接过碗和叉子，热腾腾的食物香气扑面而来。他低下头，大口吃了起来。面条煮得恰到好处，肉酱的味道简单却温暖，确实比食堂那些糊状物好吃太多。热食下肚，驱散了深夜的寒意和积攒的疲惫，一种难以言喻的暖意，从胃里慢慢扩散到四肢百骸。
他吃得很快，几乎是狼吞虎咽。艾琳就坐在他对面，安静地看着他，没有说话。
几口热食下肚，身体暖了，精神也似乎重新“充上了电”。那股熟悉的、属于伊恩·米切尔的活力（或者说，欠揍的劲儿）又回来了。他咽下嘴里的食物，冰蓝色的眼睛在灯光下重新亮起促狭的光芒，看向艾琳：“艾琳医生，深更半夜给一个男人煮面，还让他睡在你的沙发上……这要是传出去……”
“伊恩·米切尔！”艾琳果然瞬间炸毛，抓起沙发上的一个小靠垫就朝他扔了过去，脸颊飞起红霞，“吃都堵不住你的嘴！再胡说八道我就把面扣你头上！”
伊恩轻松躲过靠垫袭击，看着她又羞又恼的生动模样，心情莫名地大好，连日来的挫败和疲惫仿佛都被这碗简单的面和她的笑骂驱散了不少。他低低地笑了起来，继续埋头吃面，只是嘴角的弧度怎么也压不下去。
一碗面很快见了底。胃里有了食物，身体也暖和了，精神更是恢复了大半。伊恩放下叉子，满足地呼出一口气：“谢了，医生。救命之恩，改日再报。”
“少贫嘴，赶紧回去休息吧。”艾琳瞪了他一眼，开始收拾碗筷。
伊恩站起身，活动了一下筋骨，感觉像是重新活了过来。他走到门口，又回头看了一眼这个小小的、温暖的房间，和那个在灯光下收拾碗筷的纤细身影。
“走了。”他低声说。
“嗯，小心点。”艾琳头也没抬地应道。“记得按时吃药，手指别用力。”
“遵命，医生。”
门轻轻关上，隔绝了室内的暖光。伊恩独自走在深夜寂静的绿区道路上。冰冷的夜风吹拂着他依旧沾着尘土的脸颊，远处岗哨的探照灯光柱无声地扫过夜空。
然而，他的心里却不像来时那样冰冷沉重。身体里是热食带来的暖意，手指的疼痛被妥善处理，脖颈的灼痒感也减轻了。更重要的是，他的脑海里，反复回放着刚刚那短暂的时光——
她专注处理他伤口的指尖微凉，她不由分说拉他进屋的力道，她为他盖上毛毯的轻柔，她在灯光下煮面的背影，她被他逗得炸毛时生动的表情，还有那碗简单却无比熨帖的热面……
这一切，都与他过去那些短暂、热烈、充满激情却也转瞬即逝的感情经历截然不同。没有刻意的调情，没有暧昧的试探，没有酒精的催化，甚至……连手都没有牵到，进展缓慢得足以让过去的伊恩·米切尔嗤之以鼻。
可偏偏就是这种平静的、细水长流的、甚至带着点家常烟火气的相处，却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……享受。
是的，享受。
一种心灵被抚慰、疲惫被驱散、伤口被温柔以待的舒适感。一种不需要任何言语修饰、自然而然的亲近和安心。这种感受，比他经历过的任何一场轰轰烈烈的“爱情”都更深刻，更……令人回味。
他抬头看了看伊拉克夜空中稀疏的星辰，深吸了一口冰冷却清新的空气，感觉自己的身体和心灵，都像是被彻底“充满电”了。
也许，真正的吸引力，并不总是电光火石，也可以是暗流涌动，在每一次看似平常的交汇中，悄然累积，直至无法分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