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日,四月十五。天色未明,雨势已歇。
王猛领命而出后,连夜找来两名最信得过的兄弟——曾在漕帮混迹多年、熟悉水路门道的赵五,以及擅长盯梢潜伏、身形瘦小灵活的钱小七。
三人躲在榆钱巷附近一间废弃的柴房里,借着窗纸透进的微光,王猛沉声复述林椿归的指令。
“赵五跟我去盯黑三那条船,钱小七去漕帮打听今夜‘加急夜货’的消息。记住大人吩咐,只问动向,绝不透露缘由。”
赵五和钱小七肃然点头。
辰时初刻,永定河码头。
王猛和赵五扮作扛活的苦力,蹲在堆积如山的麻包后。
码头上已是一片嘈杂。黑三包下的“福顺号”货船静静停在靠里的泊位,船上人影晃动,正在做最后的装货。
“看,他来了。”赵五用胳膊肘碰了碰王猛。
只见黑三带着两个精壮随从,大摇大摆地从一辆青篷马车上下来,径直登船。
他一身锦缎行头,手里还捏着个鼻烟壶,一边走一边跟码头上的熟人高声打招呼。
巳时正,福顺号解开缆绳,缓缓驶离码头,顺着水流向南。
赵五问:“头儿,咱还跟吗?”
“跟,”王猛眯起眼,“但重点不是盯黑三,是盯这条船。我怀疑……黑三根本不在船上。”
“啥?”
“刚才上船那人,身形像,但离得太远看不真切。”王猛道,“你想想,黑三这种地头蛇,真要跑路,会这么光明正大在码头露面,还跟那么多人打招呼?他巴不得谁都不知道。”
两人按计划雇了一艘运菜的小船,远远跟着。
船行平稳,一路上并无异常。
船行出十里左右,在一处水流平缓的河湾停靠。
那里早有另一艘中等货船等着。
福顺号上那些沉重的货箱被迅速转移到新船上,而那个黑三也下了船,登上新船,然后两船同时启航。
福顺号继续向南,那艘新船却调头往北。
“分货了!”赵五惊呼。
王猛心跳加速,但他们人手不够,无法分兵两路。
“追北边那艘!”王猛当机立断,遵循林椿归的猜想。
他们的小船加速,小心保持着距离。
北上的货船吃水很深,速度不快,最终拐进了通往城东广济庵方向的支流。
那里水网复杂,岸上芦苇丛生,岔道极多。
货船很快消失在一片茂密的芦苇荡后。
王猛不敢再跟,记下方位:“广济庵……后头是乱葬岗和废窑,陆路难走,水路隐蔽,倒是藏匿转运的好地方。”
他看了看天色:“先撤,回去禀报大人。黑三玩的是虚实分身——他自己可能根本没走,或者换了一条更隐蔽的路。但今晚一定会在这一带动弹。”
王猛和赵五赶到废弃砖窑时,钱小七已经等在那里,脸色有些发白。
钱小七也已返回,带来了更确切的消息:“头儿,打听到了,寅时三刻,金水门三号码头,有批打着宫里香料旗号的‘加急夜货’要出港!守口的漕丁嘴严得很,多问了两句就起疑,我塞了银子才糊弄过去。”
寅时三刻!
在子时之后,又赶在天亮之前。
如果黑三那边广济庵附近是真的交接点,那么交接完成的货物,完全来得及在子时到寅时之间,通过陆路或短程水路,转运到金水门码头,装上那艘“加急夜货”的船,在寅时三刻趁夜色最浓、守卫最疲时出港!
“陆路转运……”王猛脑中飞速盘算着距离和时间。
从广济庵一带到金水门码头,若是夜间用快马或轻车走偏僻小路,一个半到两个时辰足够了。时间对得上!
“黑三玩的是连环套,广济庵是第一层交接点,从永昌货栈或某个隐秘仓库出来的货,在那里由他的人接手。然后连夜转运到金水门码头,装上宫里背景的船,在黎明前离京。而他自己坐镇的福顺号大张旗鼓南下,是把所有明面上的追查力量都引开!真正要命的货,走的是完全相反的东北方向水路,接驳海船出海!”
钱小七和赵五听得脊背发凉。
这布局一环扣一环,虚实难辨。
“头儿,那咱们现在怎么办?”赵五问。
王猛看了眼天色,日头已经偏西。
“立刻回去禀报大人!”他当机立断,“我们兵分两路的时间不多了。钱小七,你继续盯漕帮,看金水门码头今晚有没有异常船只提前靠泊。赵五,你跟我回榆钱巷!”
三人再次分头行动。
王猛和赵五抄近路赶回榆钱巷。
听完王猛迅速而清晰的汇报,林椿归站在窗边,沉默了许久。
窗外暮色渐沉,将她的侧影勾勒得有些模糊。
“寅时三刻,金水门码头……打着宫里旗号的香料船……如果真是这样,那批货现在应该已经离开最初的藏匿地,正在向广济庵方向集中,或者已经在了。”
她忽然转身,目光清亮逼人:“王司务,我们可能没有时间兵分两路了。”
“大人的意思是?”
“黑三的福顺号是明饵,广济庵是陆路中转,金水门的船是最终出口。这三处看似分散,实则是一条链子上的三个环。如果我们只盯广济庵,就算抓到交接,也可能只是几个小喽啰,截不住最终出海的那条船。如果我们只盯金水门,船一离港就再难追踪,证据也可能被销毁在海上。”
“我们必须……掐住这条链子的中段和末端同时动手。在广济庵抓现行,拿到人证物证;同时,在金水门码头,堵住那艘船,不让它离港!”
王猛倒吸一口凉气:“大人,咱们人手……不够啊!就算加上张漕台可能给的援手,也不够两边同时铺开,还要防备对方狗急跳墙。”
“所以,我们需要借力,更需要……赌一把。”林椿归看向王猛,眼神决绝,“王司务,你让人立刻再去一趟张漕台府上。这次,不要传讯,我要你当面见他,就说——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