连日的阴雨让这小院的青砖地总是泛着湿漉漉的冷光。
林椿归被保护在此已整整三日。
这宅子清静、安全,衣食无缺,却将她与外界彻底隔绝。
张文渊再无消息传来,连王猛也仿佛消失了。
第四夜,雨势转急。
她正对灯枯坐,忽然听见极轻微的“咔哒”一声。
她的心猛地提起。
这宅子只有前后两门,前门从外锁着,钥匙在张文渊的人手里。
后门则从内闩着,来人没走正路,是从最隐蔽的路径摸进来的。
她吹熄油灯,悄无声息地挪到门后阴影里,手里握紧了桌上唯一能当武器的铜镇纸。
门被推开一道仅容人侧身挤入的缝隙,一个高大湿透的身影闪进来。随即,门又被迅速合拢、闩上。
黑暗中,来人的呼吸粗重急促。
“王司务?”她压低声音问。
“是俺。”王猛的声音在黑暗里响起。
林椿归重新点亮油灯。
昏黄的光晕下,王猛浑身湿透,最扎眼的是他左边额角有一道擦伤,渗着血丝。
他眼神里的急切几乎要溢出来,但更深处的,是一种近乎挫败的沉重。
她心头一紧,先压下了满腹的疑问,迅速从旁边架子上扯下干净的布巾递过去。
“先擦擦。伤怎么回事?”
王猛接过布巾,胡乱在脸上抹了一把,碰到伤口时咧了咧嘴:“没事,路上滑,蹭了一下。”他没说实话,但这敷衍更让林椿归心沉。
她转身又去倒了一碗茶水,塞到他冰凉的手里。
“慢慢说。外面……到底怎么了?张漕台那边,这三日一点消息也无。”
王猛捧着碗,热水的热度似乎让他缓过一口气。他啜了一口茶水,才哑声道:“张漕台……他这几日像是被别的事绊住了。俺试着递过话,但都没回音。查‘南熏记’的人,昨天就撤了。”
“撤了?”林椿归声音提高,又立刻压下去,“为什么?查到什么了?还是……他不想查了?”
这是最坏的可能。
如果连张文渊都选择退缩或切割,那她手里的证据,就成了真正的孤岛。
王猛摇头,脸色难看:“是查不下去了,那个‘南熏记’,滑不留手。它是个正经皇商,每一笔香料去向,宫里、王府、几大侯府伯府……账目、签收、回执,全都对得上,严丝合缝。张漕台那边,从明面账目和货物流向上,找不到任何破绽往下追。”
林椿归一阵发凉,难道方向完全错了?
“那……他们的货,是怎么流转的?有没有什么特别的规律?”她不甘心地追问,总觉得哪里被忽略了。
“规律……”王猛努力回忆着听来的汇报,“有!张漕台手下那个管账的先生特意点出来,说这家铺子有个很怪的规矩:他们每月从南边进来的大批香料,无论多少,都在当月十五之前,全部分销发运完毕。账面上看,连续几年都是如此,雷打不动。”
“为什么是十五?”她几乎是脱口而出。
“账房先生也觉得怪,但账面上只看得出这个规律。张漕台的人就是卡在这里对方一切合规,没法再强行往下深挖。”
合情、合理、合法,却紧紧围绕着一个神秘的时间点。
看似线索又断了……
也许……我真的错了?也许这一切根本没那么复杂,只是我自己在胡思乱想,把巧合当成了阴谋?
从沈存章被停职起,她就好像被抛进了一片信息的荒漠。七天,整整七天,她没有得到任何有力的线索。
王猛看着她瞬间黯淡下去、的眼神,那股子沉重的挫败感仿佛也压在了自己肩上。
他喉结滚动了一下,知道自己必须说出下一个消息了,哪怕它听起来更荒唐。
“大人,您先别……其实,还有一件怪事,就发生在昨儿夜里。”
林椿归抬起眼,听他说着。
“顺来赌坊,黑三的那间账房,昨夜起了场火。”
火?
“火不大,只烧了账房。可怪就怪在,黑三当众把里头所有账本全扔进火里烧了,还把柜台里的现银都拿出来,分给了手下的伙计,说是……遣散费。”
这是要跑路?
“五城兵马司的人来了,带队的就是赵劲,进去盘问。黑三对答如流,说是伙计不慎打翻油灯,账本意外烧了,他心灰意冷,干脆关了铺子,把钱分给兄弟们各自谋生。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,”王猛的表情变得极其古怪,“今儿中午,有人在漕帮码头看见黑三了。他大摇大摆,用真名,包下了一艘前往江右。还在码头的茶棚里跟人高谈阔论,说京城待腻了,要去那边发财。”
林椿归听着王猛的叙述,眉头越皱越紧。
黑三要跑路?去江右?还如此大张旗鼓,高谈阔论?
不对。
这太奇怪了。
一个在京城经营多年、手眼通天的赌坊老板,如果真的想隐匿行踪、销声匿迹,怎会如此行事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