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一字一顿:“货在广济庵,船在金水门,寅时三刻离港。欲清漕运,今夜当断。林椿归愿为前驱,请漕台坐镇后路,锁江封船。”
这是把所有的判断、计划和自己的性命,都押在了这次通报上。
张文渊若同意,则大局可定;若拒绝或拖延……她和王猛这几个人,今夜恐怕凶多吉少。
王猛重重抱拳:“俺明白!这就去!”
“等等,”林椿归叫住他,从怀中取出那枚“考功司行走”的木牌,塞进他手里,“若见不到张漕台,或他态度不明……持此物,去找南城巡防司副指挥赵劲。告诉他,今夜金水门码头有私运禁物、意图出海的大案,问他敢不敢来拿这份功劳!”
“另外就在今夜,在广源庵!只有人赃并获,才能钉死他们!否则,一切都是空谈。”
她知道这无异于火中取栗,但这是唯一能破局的机会。
沈存章被停职,张文渊可能无法驰援,她若退缩,此案将石沉大海,所有努力付诸东流。
王猛急道:“大人,您是文官,怎么能亲自闯这种地方?他们肯定有埋伏!让俺带兄弟们去,您在后面——”
“正因为有埋伏,才更要闯一闯。”林椿归脸上平静万分,“他们以为我们是瓮中之鳖,殊不知,鳖也能咬人。”她看向王猛,“你怕吗?”
王猛胸膛一挺,黝黑的脸上满是悍勇:“有什么好怕的!刀山火海,俺跟您闯了!”
“我们不能从正门走。”林椿归打量着这处隐蔽的落脚点,目光落在后窗,“王司务,我需要一套最不起眼的粗布衣裳,再弄些火折子。另外……我们要怎么去广济庵,才能不惊动可能盯着这里的眼睛?”
王猛咧嘴一笑,露出白牙:“大人放心,这京城的大街小巷、屋顶暗渠,俺比自家炕头还熟!衣裳和东西,俺一刻钟就能弄来。至于路线……”
他走到窗边,指着外面夜色中模糊的屋顶轮廓:“咱们不走地面,从后面翻出去,穿三条巷子,那儿有个废弃的染坊,后墙塌了一半,能通到护城河的旧引水道。顺着水道往东走两里,爬出来就是城东的乱坟岗,离广济庵后山不到三里地。那条路,鬼都不走!”
林椿归听着,心中稍定:“好。你去准备,我们亥时动身。”
王猛应声,身形一闪便消失在门外。
*** ***
亥时初刻,夜色如墨。
王猛准时返回,不仅带回了两套深灰色的粗布夜行衣和必要的杂物,还带来了钱小七。
“大人,赵五已经按您的吩咐,提前往广济庵那边摸过去了,他会先探探外围动静。张漕台那边……俺见到了他府上的二管家,话递进去了,但张漕台本人没露面。二管家只说了句漕台已知晓,别的啥也没表示。”
林椿归心头微沉。张文渊的反应,他选择了最稳妥的观望。
“赵劲那边呢?”她问。
王猛从怀里掏出一枚粗糙的木符,上面刻着个歪扭的“巡”字:“赵劲收了咱们的牌子,给了这个。他说……子时三刻,金水门码头见。别的没多说,但俺看他那眼神,是动心了。”
子时三刻?比预定的寅时三刻整整提前了一个时辰!
赵劲这是打算提前去布控?还是……另有打算?
时间紧迫,容不得细想。
“走。”林椿归迅速换上夜行衣,将长发紧紧束起,塞进粗布帽中。
三人悄无声息地翻出后窗,融入浓重的夜色。
王猛在前引路,果然如他所言,对京城这些犄角旮旯了如指掌。
他们避开主街,在狭窄的巷弄和低矮的屋脊间穿行,偶尔钻进某户人家后院荒废的柴棚,或从一道矮墙下早已松动的砖石缝隙中钻过。
约莫两刻钟后,他们潜入了王猛所说的废弃染坊。
院内杂草丛生,倒塌的染缸散发着陈年的酸腐气味。
后墙果然塌了一截,露出黑黢黢的洞口,隐约能听到细微的水流声。
“就是这儿,旧引水道,直通护城河。”王猛低声道,率先弯腰钻了进去。
水道内黑暗潮湿,空气浑浊,脚下是滑腻的苔藓和淤泥。
三人不敢点火折子,只能摸着冰冷的石壁,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挪。
水声在耳边淅淅沥沥,更衬得这条隐秘通道如同通往地府的冥河。
不知走了多久,前方终于透出一点微光,夹杂着新鲜的泥土和草木气息。
“到了。”王猛停下,示意林椿归和钱小七噤声。
他小心地拨开洞口茂密的藤蔓和杂草,向外窥探。
月光惨淡,映照着前方一片起伏的荒丘和歪斜的墓碑,正是城东乱坟岗。
夜风穿过坟茔间的枯树,发出呜咽般的声响。
远处,一座黑沉沉的庙宇轮廓,安静地伏在山坳的阴影里。
几点微弱的灯火,在庙宇深处明明灭灭。
广济庵。
“赵五应该就在附近,”王猛压低声音,“俺们先在这儿等他的信号。”
话音未落,左侧不远处的一座荒坟后,传来几声如同夜枭般的短促鸣叫——三短一长。
是赵五!
王猛立刻以同样的节奏回应。
片刻后,一个黑影如同狸猫般从坟茔间窜出,悄无声息地来到他们藏身的洞口,正是赵五。
他脸上带着兴奋和紧张,急促地低语:“头儿,林大人!有动静!庙后山脚下那个破败的柴院,一个时辰前悄悄来了两辆盖得严严实实的马车!卸下来七八个长条箱子,都搬进柴院了!守着的人不多,就四五个,但看着都是练家子。”
林椿归和王猛对视一眼,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锐光。
“子时快到了,”林椿归看向远处黑暗中如同蛰伏巨兽的广济庵,声音低而清晰,“他们的人应该快来了。王司务,按计划,你和钱小七在外围策应,盯住进出路口。我和赵五……摸进去看看,那些箱子里,到底装的什么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