申时三刻,刑部后衙客院外。
两名值守的皂隶正低声抱怨着这枯燥又担责任的差事。
一人名叫赵五,另一人叫王七。
“真他妈晦气,这差事……”赵五打了个哈欠。
“少抱怨,站完这班就……咦?老吴他们呢?说好这个点来换……”王七看了看天色,嘀咕道。
“许是拉肚子了?我去瞅瞅,你盯着点。”赵五也觉奇怪,交接误点可是要吃挂落的。
“快去快回。”王七点头。
赵五匆匆朝换班休息的班房方向走去,门口只剩下王七一人。
他稍微站直了些,但注意力不免被换班延误所分散,眼神时不时瞟向赵五离开的方向。
就在赵五离开不到半盏茶功夫,一个穿着司务厅号衣的年轻胥吏小跑着过来,手里拿着一张单子,径直走到王七面前,语气急促:“可是看守客院的王七?”
王七一愣:“正是,何事?”
胥吏将单子一展,指着上面一处:“急事!前头库房清点,发现上月一批备用腰牌数目不对,紧急核查所有今日在岗人员的旧腰牌,需立即核验登记!赵五呢?”
“他……他去催换班了。”
“那你先随我去!库房主事等着呢,误了事你我担待不起!这边暂时没人?反正人锁在里面,快去快回,耽误不了多久!”胥吏语气不容置疑,带着对底层皂隶的催促。
核查腰牌是常事,且涉及内部管理,听起来合情合理。
王七犹豫了一下,看了看紧锁的房门。
确实锁在里面,自己只是离开一会儿去办个紧急公务,应该……没事吧?何况上官催得急。
“那……我这就来。”王七终究不敢违抗这种紧急公务,想着快去快回,便跟着胥吏匆匆离开了。
客院门外,此刻空无一人。
门内的林椿归,将门外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。
当第二个脚步声也远去后,她立刻行动。
林椿归早已观察过这扇门,这是一种常见的刑部内部拘押房门,外部挂锁,但门轴上方有一个不起眼的观察小窗,从内部可以拨开插销,初衷或是便于递送物品,但此时成了关键。
她踩上桌子,伸手从那狭小的内窗拨开插销,轻轻推开外窗。
窗户很小,但她身形纤细,足矣。
迅速从内窗钻出,做完这一切,她迅速将内窗关好,插销复位。
廊下空无一人。远处隐约传来喧哗声,似乎是多处都在急促地召集人手——看来盘点腰牌的命令已经开始执行,制造了预期中的混乱。
她不敢走正廊,贴着墙根阴影疾行。
刑部衙门占地广阔,她需穿过三道院落才能抵达西侧角门。
抵达第三进院落时,她终于看见了马厩的屋顶。空气中弥漫着干草和马粪混杂的气味。西侧角门就在马厩旁二十步外,此刻门前正有两班皂隶在交接——四人围在一起低声说着什么,有人递过腰牌,有人翻开簿册登记。
换岗间隙。
林椿归闪身躲到马厩墙角,迅速找到第三堆草料。
草堆半人高,她伸手探入底部,指尖果然触到用油布包裹的硬物。是皂隶服。又摸到一块冰凉的木牌。
她环顾四周,马厩里有两个马夫正在喂马,背对着她。角门处的交接还在继续。
没有时间了。
迅速将皂隶服套在官袍外。
衣服宽大,正好遮住青色官袍。又用布条将头发紧紧束起,塞进皂隶帽中。最后将腰牌挂上。
她深吸一口气,拎起马厩旁一个空的饲料木桶,低着头朝角门走去。
脚步不快不慢,像极了刚干完活准备下值的底层差役。
“喂!那边那个!”角门处忽然传来一声喝问。
林椿归心头一紧,脚步却未停,反而稍稍加快,同时将头垂得更低。
“说你呢!站住!”一个皂隶朝她走来。
林椿归心头一紧,脚步顿住,头垂得更低,肩膀微微缩起,完全是一副底层杂役遇到上官喝问时的畏缩姿态。
“说你呢!哑巴了?站住!”那皂隶的脚步声朝她逼近,语气越发不耐。
就在这时,角门另一边传来另一个皂隶更高的喊声:“老张!你他娘磨蹭什么呢!簿子到底找没找到?头儿催了!”
那人闻言,烦躁地“啧”了一声,脚步立刻停住,回头吼了一句:“催命啊!这不正找吗!”就在他回头应答的这一两秒——
林椿归贴着墙根,加快了小碎步,溜着边从角门敞开的门缝中,泥鳅般滑了出去!
那皂隶老张吼完同伴,再转回头,方才那人不见了。
他下意识地朝角门外瞥了一眼,巷子里空荡荡,只有远处一个扛着东西的背影慢慢走着,看起来和刚才那个杂役完全不像。
“妈的,溜得倒快。”他嘟囔了一句,以为那杂役是被自己吓跑了,并未深究。
眼下交接和找簿子的麻烦事更重要。
他转身走回角门内,彻底将那个“不懂规矩溜走的喂马杂役”抛在了脑后。
而此刻,林椿归已经走出十几步外,拐进了另一条更窄的巷道。
她才感觉到后背惊出的冷汗,被傍晚的风一吹,激起一片战栗。门外是条窄巷。她将木桶随手扔在墙角,拐入另一条更僻静的巷子。
直到彻底走出刑部那片高墙投下的阴影,混入傍晚归家的人群,她才敢稍稍抬起帽檐。
夕阳西斜,将京城的屋瓦染成一片暗金色。
纸条上的第二句话在脑中回响:城西榆钱巷,最里户,叩门三缓两急。
街道逐渐冷清。
越往西,房舍越低矮破败,行人衣衫越发褴褛。
榆钱巷藏在西城一片杂乱民居深处,巷口有棵半枯的老榆树,枝条光秃秃地伸向暮色。
林椿归走进巷子。
两侧土墙斑驳,偶尔有门缝里透出昏黄油灯的光。
巷子尽头,一扇紧闭的破旧木门,门板开裂,门环锈蚀。
她站定,屏住呼吸。
抬手。
叩门。
咚……咚……咚……
停顿一息。
咚、咚!
门内没有任何声响。
她等了十息,又重复了一遍。
咚……咚……咚……
咚、咚!
依然寂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