就在她心往下沉时——
门悄无声息地开了一道缝,一双锐利的眼睛在门后打量着她。
门内只沉默了一瞬,随即扩大,一个精悍的汉子侧身将她让了进去,又迅速无声地合拢门扉。
院内比外间巷子干净些,青石板缝隙里蔓着枯草,墙角胡乱堆着些蒙尘的杂物,只有一条常走的小径被踩得略为板实。
汉子引着她,快速穿过这方院子,来到正屋。
屋门低矮。
林椿归低头跨进去的瞬间,借着屋内昏黄的油灯光,看到了桌边坐着的人。
张文渊?!
他怎么会在这里?!
他未着官服,一身藏蓝色家常便袍,神色间带着一丝疲惫,见到林椿归,他眼中并无多少意外,只是微微颔首。
她每一个字都吐得小心翼翼,“张漕台,您……为何在此?”
张文渊没有直接回答,而是指了指对面那张瘸腿的凳子。“坐下说。你站在那里,像只惊弓之鸟。这里暂时还安全。”
林椿归犹豫了一下,挪过去坐下。
“漕台还没有回答下官的问题。下官记得,上次见您,还是在永昌货栈。那时沈公尚在。如今时移世易,下官身陷囹圄,狼狈逃窜……漕台却在此静候。下官愚钝,实在不明白。”
张文渊听出了她话里浓浓的戒备和试探。他提起粗陶壶,不紧不慢地往她面前的空杯里注了茶水。
他将壶放下,目光平静地看着她,“永昌货栈……那时沈侍郎锐气正盛,老夫劝过他,有些浑水,蹚得太深,容易淹着自己。可惜啊年轻人,总是不信这个邪。”
“你怀揣着那般要命的东西,犹如稚子怀金行于闹市。老夫若视而不见,于心不忍;若贸然插手……又恐力有未逮,反误了你。”
林椿归静静地听他说完,没有立刻反驳,她低下头,看着杯中晃动的茶汤,沉默了片刻。
“张漕台说的是。下官这条命,连同怀中这点东西,如今看来,确实是……无足轻重,徒惹祸端。”
她话锋在这里一转,目光重新落到张文渊脸上,“只是,下官有一事不明,百思不得其解,想请教大人。”
“沈公当夜曾言务必立刻将‘安吉号’及可疑船队之事禀告漕台,言道唯有大人之力,可沿水路彻查,锁定贼赃。”
“大人适才说力有未逮,下官自然明白大人必有难处。只是……以大人总督漕运之尊,即便不便明面大张旗鼓,私下里遣一二绝对心腹,以稽查私货、整顿河防之名,于关键水道探听风声……敢问大人,自那日后,可曾……听得半分风声?哪怕只是一点捕风捉影的线索?”
张文渊沉默下来,屋内只剩下茶水沸腾的细微声响。
良久,他长长吐出一口气,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。
张文渊将茶盏轻轻放下,目光如炬,“那夜沈侍郎快马传讯,本官已知道此事关系重大。”
他从怀取出一份密报,推到林椿归面前:“这是今晨刚到的鄱阳湖回文,港内确实扣押了三艘可疑商船,其中一艘货舱夹层中发现了金丝楠木。但船上管事一口咬定是私商行为,与安远侯府毫无干系。现在押解进京的路上,只怕……人证未必能活着到京城。”
林椿归心头一凛:“大人是说……”
张文渊声音低沉,“从徐远到赵勤,再到如今的船工,他们下手又快又狠。鲁三平的口供固然重要,但要扳倒安远侯府,还需要更直接的证据链。”
“顺来赌坊!”林椿归立即反应过来,“王司务正在查那里,若是能找到赌坊背后的人……”
张文渊摇头:“太慢了。对方既然已经警觉,必定会清理所有明面上的线索。本官怀疑,顺来赌坊此刻恐怕已经人去楼空。”
林椿归立刻追问:“那永昌货栈的钱掌柜呢?他那里难道没有侯府的把柄?”
张文渊回答:“倒是痛快,一进门就全撂了。他咬死是自己贪财,勾结工部小吏虚报木料品级、以次充好,再利用漕运监管漏洞夹带私货。所有账目清清楚楚,赚的银子都进了他自己的口袋,跟安远侯府半个铜子的关系都没有。”
林椿归怔然:“所以……从明面的账目、到抓到的现形人犯,全都断了?”
屋内陷入沉默。茶香依旧袅袅,却驱不散逐渐凝重的气氛。
鲁三平供出的军器……
钱掌柜撇清了干系……
所有明线都刻意被斩断……
林椿归忽然抬起头,“大人,永昌货栈每日货物进出繁杂,您查封货栈时,可曾留意他们平日里往来最多的货物是什么?”
“香料。主要是南洋来的安息香。大批量地供给京城一家叫‘南熏记’的香铺。。”
林椿归精神一振:“‘南熏记’……大人,这家香铺底细如何?它把这么多香料销往何处?”
张文渊看了她一眼,带着一丝不解:“账目上‘南熏记’是正经皇商,专营海外奇香。至于销往何处……林庶常,眼下追查军器流向才是要紧,你追问这香料铺子作甚?”
林椿归思考片刻,缓缓道:“大人,下官在想,若要长途隐秘转运军器火药这等有刺鼻气味之物,最需要什么?”
她顿了顿,给出答案:“需要一种更浓烈的气味来彻底掩盖。”
张文渊起初微怔,脸上那点不解瞬间化为震惊与凝重。
他显然立刻明白了这其中的可怕关联。“你是说……他们可能以‘南熏记’的香料货为表,行夹运火器之实?!”
“下官正是此意。‘南熏记’是他们在京城最顺手的渠道,也是最大的掩护。查清‘南熏记’的货最终流向了哪里,或许,就能找到那批军器的真正去向。”
张文渊沉默了片刻,消化着这个大胆到近乎可怕的假设。
“你这个想法太大胆了。仅凭‘香料可掩盖气味’就推断他们用此夹运军火,实属猜测,并无实据。”
“你可知,若此猜测为真,牵扯有多大?‘南熏记’若真是此等要命的节点,背后必然盘根错节,触动一丝,可能引来雷霆反噬。”
林椿归迎着他的目光,并未退缩:“下官亦知此为猜测。但眼下所有明线皆断,这已是唯一能想到、且逻辑上可能的暗线。若不查,则此案永无真相。若查,或许……能窥见冰山一角。值得一搏。”
张文渊再次陷入沉默,屋内只余油灯燃烧的细微声响。
他显然在权衡,在计算风险与收益。
良久,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,仿佛下定了决心。
“此事……关系重大,已非你一人能担。‘南熏记’,老夫会亲自安排绝对可靠之人去摸底。”
“正因为干系如此惊天,他们才会不惜一切代价灭口。如果只是贪墨漕银、私运些木料,何至于此?”
张文渊深深看了她一眼,没有反驳。这沉默本身,就是一种默认。
林椿归心念电转,忽然道:“大人,下官有个猜测,那日在永昌货栈,沈公故意打草惊蛇,或许就是要逼他们自乱阵脚。如今他们在暗我们在明,与其被动等待,不如……”
“不如什么?”
“不如将计就计。”林椿归眼中闪过决然,
“你想如何做?”张文渊看着她。
“请大人示意言官,弹劾下官。”林椿归语出惊人。
张文渊一怔:“什么?”
“弹劾下官御前失仪。殿试策论妄议漕运,早有轻狂之名,非稳重之才。弹劾下官任职失察。暂代考功司主事期间,下属徐远贪墨自尽,工部赵勤溺亡,接连发案,显是监管不力,驭下无方,难堪重任。只要风波一起,朝野议论的便是‘女子为官是否得当’、‘新人是否不堪用’,所有人的注意都会从漕运案本身移开。而大人您只需在公开场合叹一句‘用人不察,本部堂亦有责任’,便能顺理成章地将我与沈公之前查案的关联斩断,彻底置身事外。”
张文渊听完,缓缓点头:“弹劾你的奏章,老夫会安排。理由……就按你说的写。但这脏水泼下,你的仕途……”
“若不能涤清污浊,留这仕途何用?”林椿归淡然一笑,那笑容里带着超越年龄的通透与决绝,“何况,置之死地,方能后生。”
张文渊深深地看着她,终于明白了她的意图——以自身为饵,行暗度陈仓之计。这份胆识和谋略,让他不得不重新审视眼前这个女子。
“同时……”林椿归凑近,声音压低“请大人立即以‘稽查走私、整顿漕船规制’为名,行文沿河各闸、税关,进行重点盘查、丈量,并严查货单与实货是否相符。动静不妨大些,让他们知道朝廷在查,但理由要冠冕堂皇。他们若真有鬼,必会慌乱,要么设法藏匿,要么急于转移。一动,便有破绽可寻。”
张文渊他沉吟片刻,补充道:“光靠公文还不够。老夫会派一队绝对可靠的漕兵,持勘合,以‘复核永昌货栈案关联船只’为由,沿运河南下,重点核查那几艘在案发前后与货栈往来密切的侯府商船,特别是……可能用于夹带特殊货物的改装船只。不动声色,但目标明确。”
他看向林椿归,语气决断:“如此,明有规章排查,暗有精干追索。只要那批火器还没运出运河体系,就有机会找到。即便已经运走,也能逼出他们下一步的接应脉络。”
“下官明白。”林椿归郑重行礼,“此计更为稳妥。只是大人也要小心,明暗两路齐出,对方必能感知压力,恐会狗急跳墙。”
张文渊语气沉稳,“放心,查的是船规,办的是走私,皆是老夫份内之事,任谁也挑不出错处。他们若敢跳墙……老夫这漕督衙门,也不是纸糊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