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主事脸色一沉,拍案喝道:“放肆!林椿归,你……”
林椿归不为所动,声音清晰如玉石叩击:“下官想问,大人今日坐在这里,究竟是刑部陈主事,在依法讯问嫌犯?还是……某些人的手笔?”
这话太过锋利,直接撕开了所有官腔伪装。
陈主事呼吸一窒。
林椿归不给他喘息之机,继续道:“若是前者,那么请问大人。徐远一案,三法司可曾会衔?现场勘验笔录、遗书笔迹核验、贴身仆役证词、财物往来细目,这些最该出现在刑部正堂案卷上的东西,为何不见?要么语焉不详,要么干脆阙如?若证据确凿,何必诱供?若疑点重重,为何强定?此非审案,此乃做案!”
“你……你大胆!竟敢诽谤本部办案!”陈主事又惊又怒,但底气已显不足。
“呵,若是后者……大人,您可曾想过,刀越是锋利,便越要小心收鞘?徐远死了,是因为他知道得太多,也因为他分量刚好,既能掀起风浪,又不足以让某些人伤筋动骨。我林椿归今日若认罪,明日沈侍郎便倒台,然后呢?”
她向前一步,压向陈主事:“然后,这桩由您陈主事亲手经办、证据存疑却迅速了结的铁案。将来若某日,有人需要翻案来打击对手,或者需要找一只替罪羊来平息更大的风波……您猜,他们是会去动那些真正的大人物,还是会想起这枚由您呢?”
石室内死一般寂静。
连录事都忘了动笔,墨汁从悬停的笔尖滴落,在纸上洇开一团浓黑。
“危言耸听!本官依法办事,何惧之有?”陈主事强自镇定,但微颤的手指出卖了他。
“依法?好!那下官就与大人论一论这法!《大明律·刑律·断狱》明文:凡鞠狱,须依众证定罪。若赃证未明,不可遽断。敢问大人,徐远案众证何在?我林椿归涉案之赃证又何在?若无,大人今日强逼下官,是依的哪一条法?”
她再次上前半步,气势逼人:“下官再问,依《问刑条例》,官员涉案,品级不同,审理程序各异。沈侍郎乃正三品大员,即便涉疑,也需阁部共议、圣意默许,方可动问。如今沈侍郎仅被禁足,朝中未见明发谕旨定其罪状。大人却在此急于坐实我这个下属构陷之罪,以此迂回攀扯上官……此法,是依法究查?还是未审先定?意在制造舆论,倒逼上峰?”
陈主事额头渗出冷汗,他发现,自己不是在审一个犯官,而是在与一个精通律法、深谙权术的对手进行一场危险的对话。
对方句句引律,字字诛心。
他张了张嘴,想以“上峰指令”搪塞,却蓦然想起进入这间特殊讯问室前,上官深长的吩咐:“……听听她怎么说。”
当时只觉是寻常关注,此刻细品,却如惊雷炸响!
原来,自己才是那个被摆在台上,接受审视的人!
就在陈主事心神剧震、进退失据之际——
“够了。”
一个苍老、平和的声音,自石室侧方一暗门后传来。
暗门滑开,一位身着朴素深色常服、鬓发如银的老者,缓步踱出。
他面容清癯,目光温润深邃。
陈主事如同触电般弹起,慌忙躬身,声音干涩:“老……老大人!”
两名录事更是骇然伏地,不敢抬头。
来人正是刑部尚书,文渊阁大学士,李道生。
李道生并未看陈主事,将目光落在林椿归身上,打量了片刻,方才缓缓道:“《孙子》、《韩非》,信手拈来。《大明律》、《问刑条例》,条分缕析。以子之矛攻子之盾……”
林椿归心中巨震,面上却竭力维持着镇定,向他行了一个标准的官礼:“下官林椿归,参见部堂大人。下官惶恐,只是据实而言,依理而辩。”
半晌,他缓缓开口:“你直指程序之瑕。以律破局,以势压人……林椿归,你今日不像是个待罪的犯官,倒像个来刑部考较我等办案是否合规的御史。”
这话听不出褒贬,却让陈主事后背冷汗涔涔。
“陈主事,她方才所言,虽不乏为己开脱的机巧,但所指出的程序疏漏、证据不足、审级存疑这几点,可是实情?”
陈主事喉头滚动,艰涩道:“回……回老大人,下官……下官只是奉命……”
“奉谁的命不重要。重要的是,刑部的案卷,将来要经得起推敲,担得起铁案二字。若是程序有亏,证据有瑕,即便今日勉强结了,他日被人翻出来,便是我刑部之耻,更是授人以柄。”
这话说得极重,不仅敲打了陈主事,更点明了此案若处理不当,对整个刑部乃至他本人的风险。
他重新看向林椿归,“你能在如此境地,不哭诉求饶,反而以攻代守,反客为主……沈存章倒是没说错,你确有过人之处。”
李道生的语气平淡,却如惊雷般在众人心中炸开!沈侍郎竟向李阁老提起过她?!
李道生转向面色惨白的陈主事,“陈主事,此女所言,虽言辞犀利,然句句在理,字字合律。今日讯问至此为止,所有笔录封存,直送老夫案头。”
“至于林椿归……你身涉重案,嫌疑未消,按律仍需监管。但刑部大牢,非安置待查官员之所。即日起,你移至刑部后衙客院暂住,无令不得出,随传随到,配合后续核查。”
林椿归强压住心头的翻涌,深深一拜:“下官,谢部堂大人明察!”
李道生看着她,最后缓缓说了一句,“国朝取士,非为寻章摘句,乃为经世济民,辨忠奸,明是非。今日,你让老夫看到了,士之气节与法之精神,尚未全然泯灭。好自为之。”
说罢,他不再多言,转身缓步离去。
陈主事只得道:“今日……就到这里。”
*** ***
林椿归被一名老吏引着,穿过刑部后衙几重院落,来到一处僻静的角落。
这里有一排独立的厢房,她所在的客院不过是其中一间,门上挂着崭新的铜锁,门外左右各站着一名佩刀的皂隶,目不斜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