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股几乎将她溺毙的绝望潮水,仿佛撞上了一道刚刚垒起的的石堤,开始缓慢地退却。
沈存章弃了我,那又如何?
无论他是棋手还是自身难保的棋子,无论所谓的栽培是真心还是利用,此刻都毫无意义。
她背对着铁门,面朝囚室最深的黑暗,仿佛在凝视自己内心的战场。
愤怒无用,眼泪更是奢侈。
她需要的是策略,是在这看似绝无胜算的死局里,找到哪怕一丝裂缝。
明日刑部的主审官就会坐在她面前。
会是之前那位陈主事吗?还是更高级别的官员?
他们会问什么?徐远之死?漕运账目?她与沈存章的关系?
可辩解有何用?在他们织就的罗网里,真话也会变成狡辩。
林椿归脑海中蓦然闪过那夜在大觉寺禅房,沈存章审鲁三平的情景。
他不急不躁,不怒不威,却句句直指要害。
利用的不是□□的痛苦,而是对失去一切的恐惧——家族、名声、子孙后路。
先给出一线生机,再用最残酷的后果彻底击溃对方心防。
执刑德二柄,操赏罚之权,攻心为上。
“威逼……利诱……”
他们会如何对我用这一套?
林椿归在黑暗中凝神,将自己代入审讯者的角色。
威逼,无非是:
“林椿归,你私访徐远,次日他便自尽,这未免太过巧合。若无人指使,你一个女子,何来这般胆量?”将罪名坐实到她一人头上,逼她独自承担。
“你十年寒窗,甲榜题名,本该前程似锦。若因一念之差,落个‘勾结罪官、致人死命’的罪名,革除功名,流放三千里,你林家清名、你父亲毕生心血,都将毁于一旦。”
用她最珍视的前程和自由来恐吓。
“证据虽未全,然你行踪诡秘,若说不出个子丑寅卯,便是心中有鬼!这刑部的拶指、枷号,可不管你是不是女子!”
用最直接的□□威胁。
利诱,大概是:
“只要你肯指认,是受了沈存章指使,攀诬徐远,意图搅乱漕运……你便是戴罪立功,本官可保你全身而退。”
这是要自己背叛,成为对方扳倒沈存章的棋子。
“或者,你只需认下‘核查不力、年轻冒进’之过,画押结案。本部堂可体恤你年少无知,奏请一个‘闭门思过’的处分,待风头过了,未必不能起复。”
这是更阴险的陷阱。用她个人的过失掩盖背后的滔天巨案,同时许一个空头承诺。
想通了这一层,林椿归平静万分。
原来如此。
他们所有的威逼利诱,都基于一个前提——她林椿归是弱者,是怕死、怕疼、怕失去一切的弱者,是可以被随意拿捏、恐吓、收买的棋子。
她缓缓抬起头,望向那缕愈发黯淡的月光,眼神锐利如即将出鞘的剑。
“你们打错算盘了。”
一个极其大胆的想法,在她脑中逐渐清晰。
她需要更仔细地谋划,每一个字,每一个停顿,甚至每一次呼吸。黑暗成了她最好的掩护。她静立如松,等待着那道铁门再次开启。
翌日辰时,牢门铁锁哐当作响。
两名差役将她带出囚室,并未走向昨日经过的甬道出口,反而转向更深处的另一条狭窄通道。
通道尽头,是一间没有窗户、仅靠壁上两盏油灯照明的石室。
室内陈设简单,正中一张长案,案后坐着主审官,正是那日的陈主事。
左右各有一名录事,埋头准备纸笔。
昨日的囚禁与今日的提审,都在无声地告诉她:这是隔绝于外的秘密程序。
林椿归被差役引至案前一张光秃秃的木凳上坐下。
与昨日崩溃边缘的状态不同,她虽官袍褶皱,脸色苍白,但背脊挺直,目光沉静。陈主事面前摊开的卷宗上,仿佛那只是寻常公文。
陈主事没有立刻开口。
他特意下令将她冷置一夜,用黑暗和未知来侵蚀她的意志,尤其针对她这样初涉世事的年轻女子,理应万试万灵。
他期待看到一个惊惶失措、精神濒临崩溃的受审者。
然而,他看到的却是一双过于平静,甚至带着一丝……审视意味的眼睛。
怪了。
陈主事心中一沉,这绝非他想要的开局。
但流程仍需继续,陈主事清了清嗓子,声音在密闭石室里显得格外清晰。
“林椿归。今日传你,是为厘清徐远自尽一案中,你涉及其中的诸多疑点。你需如实回话,不得隐瞒。你与徐远,最后一次会面,所谈究竟为何?细枝末节,皆需禀明。”话锋突然微妙地一转,语速放缓,仿佛推心置腹:“你年纪轻轻,前程远大,当知利害。若能将那日与徐远所言之事,尤其是涉及漕运积弊、或可能引发其轻生之念的关节,和盘托出……本部院念你坦诚,或可在奏报中酌情陈情,为你求一个从宽处置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