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椿归仿佛没听懂,只回答道:“回大人,下官前几日已回答。为厘清漕运旧档稽核之惯例,特向徐主事请教。”
陈主事指尖在案卷某处点了点,“哼,请教?据本官所查,你请教之后,徐远便自尽身亡。时间如此紧密,你作何解释?”
她抬起眼帘,迎上陈主事的审视,“下官亦觉巧合。正想请教大人,徐主事死因,刑部可已详验?现场可有异状?遗书笔迹,是否核验无误?”
陈主事脸色微沉:“现在是本官在问你!”
她复又垂眸,语气依旧平稳,“下官明白。只是此案关窍,或许正在这些巧合与未明之处。大人若愿深究,下官所知必不敢隐瞒。”
“休要顾左右而言他!本官只问你,那日究竟与徐远说了什么!”
“说的正是鄱阳湖漕粮折的旧例。大人若要笔录,下官可当场默写呈阅。”
陈主事拍案:“询问旧档?那为何他次日便自尽!”
林椿归抬眼:“大人是说,下官一句话便能逼死六品官员?”
“放肆!”陈主事脸色铁青,“本官是问你与他的死有何关联!”
林椿归依旧平静,“下官愚钝。依律法,命案当先验尸身、查现场、搜证物。大人不查这些,却只追问下官谈话内容,莫非已有证据指向下官?”
陈主事一时语塞,随即怒道:“休要诡辩!你与徐远素无往来,为何突然登门?”
“正因素无往来,下官才要当面问清漕运旧制。大人若怀疑下官动机,何不问当日府中的老仆?”
“本官办案还需你教?!”
“下官不敢。”她垂下眼帘,“只是想起《刑狱典》中记载,太宗朝曾因偏听偏信酿成冤狱,特命三司会审须重实证、轻口供。”
笔录官的笔尖微微一顿,忍不住抬眼看了看堂上——这位陈大人审来审去,竟被带着在“为何登门”这事上绕了三圈。
陈主事也意识到陷入了僵局,话锋陡然一转:“好个伶牙俐齿!那你那日脱离职守,又作何解释?”
“大人明鉴,下官奉沈侍郎手令暗查漕运弊案,行踪自有记录在册。”
“沈存章自身难保!”陈主事终于等到这个机会,猛地站起身,“你与他暗中勾结,构陷徐远,可是受他指使?”
堂内气氛骤然紧绷。
林椿归却忽然笑了:“大人现在是要审漕运案,还是要审……党争案?”
她刻意在“党争”二字上稍作停顿,看着陈主事脸色骤变,轻轻补上一句:“若是后者,依制该请都察院共审。大人确定要在这里审这个案子么?”
这番话如同精准的一针,刺破了陈主事强撑的官威。
他脸色由青转红,发现自己竟被这小姑娘用律法条文逼到了墙角。
他不能接“党争”的话茬,也无法在程序上反驳她。
羞恼之下,他猛地拍案,试图用最粗暴的方式重新夺回掌控:“看来不用刑你是不会招了!取拶指!”
林椿归看向差役手中的刑具:“国法中载:诸应讯囚者,必先以情审察辞理。大人今日是要开刑讯之先例?”
陈主事脸色铁青,从牙缝里挤出话来:“好个引经据典的林庶常。既然你熟知律法,就该明白什么叫‘敬酒不吃吃罚酒’!”
他朝差役使了个眼色,拶指被重重扔在她面前的地面上,发出刺耳的撞击声。
“本官最后问你一次,徐远之死,你认是不认?”
林椿归注视着地上冰冷的刑具,忽然抬手,轻轻整理了一下散落的鬓发。
她忽然说起看似不相干的事,“大人可知道,名臣狄仁杰任刑部丞时,一年断案一万七千件,无一人喊冤。”
林椿归的声音清晰如玉石相击:“下官不才,愿效先贤。若大人能拿出徐远死于我杀的证据,莫说用刑——”她主动将手伸向刑具,“下官即刻画押认罪!”
公堂上静得能听见呼吸的声音。
所有差役都僵在原地,目光在刑具与她平静的面容间游移。
连笔录官都忘了运笔。
这位老刑名从业二十载,头回见到把刑具当扶手架的犯人。
陈主事胸口剧烈起伏,死死盯着林椿归。
这女子到底是什么来路?
每问一句她都能引经据典,再这么审下去,怕是要把《大明律》和《刑狱典》都当场默写出来了!
林椿归此刻那副对答如流的姿态,分明在无声宣告:您的手段,已经用尽了。
陈主事怒极反笑,额头青筋隐现:“好好好!好一个博闻强记的林庶常!本官最后问你——”
“不必问了。”
林椿归清冷的声音截断了陈主事的话头。
在陈主事和两名录事错愕的目光中,她竟缓缓站起了身。这个动作本身,在审讯室内便已是大不敬,更是无声的挑战。
“《孙子兵法·军争篇》有云:‘故三军可夺气,将军可夺心。’”
“《韩非子·内储说上》亦言:‘利之所在,皆为贲诸。’”
“大人以刑狱幽禁惧之,是谓夺气;以戴罪立功诱之,是谓贲诸。千年权术,无非攻心二字。”
她的目光平静地扫过石室内每一张脸,最后定格在陈主事青白交错的面上。
“现在,该轮到下官问问大人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