接下来的三日,林椿归都在典籍厅。
一刻不停的抄录让她手腕酸涩,从表面上看起来,她就是一个安分认命、逆来顺受的小吏。
偶尔有吏员进来查找旧档,也是匆匆来去,无人多看她一眼,仿佛她只是这霉旧空气中一抹更灰暗的影子。
寂静是煎熬的放大镜。
白日的劳作尚能占据心神,每当笔尖停顿,散值后回到客房,那些被强行压下的念头便如潮水般反噬。
沈存章依旧没有消息。
没有任何形式的联络,哪怕是通过一个完全无关的第三方递来一句含糊的暗示。他被困府中,是真的无能为力,还是……觉得她已经是一枚无用的弃子,不值得再费心思?
她曾极其隐晦地给王猛留过口信。
王猛倒是回过一次话,但带来的消息更让人心沉。
他确认匿名信已让赵劲看到了,但赵劲那边至今没有动静。他说:“林大人,眼下风声太紧,俺们只能先稳着,您……千万保重。”
夜深人静时,她反复咀嚼周御史那日的每一句话、每一个眼神。
案卷疑点未清、死前会面之嫌、暂调典籍厅、静候核查……
静候到何时?
核查的标准是什么?
由谁来决定她嫌疑尽去?
难道她的仕途,甚至她往后的人生,就要在这故纸堆里,靠着抄写这些无人问津的陈旧文字,一点点耗尽吗?
像厅里那些老书吏一样,在日复一日的重复中磨掉所有棱角,最后变成这官僚机器里一颗锈死也不会有人在意的小小铆钉?
自己的努力……难道就为了换来这样的结局?
至于沈存章,即便他风头过去,官复原职,到时是否还记得她这个曾被推出去的小卒?
前途未卜,孤立无援,希望渺茫。这种不知何时会彻底坠落的感觉,比明确的惩罚更折磨人。
她像站在一片正在融化的薄冰上,清晰地听着脚下冰层开裂的声响,却不知哪一步会彻底踏空。
第三天午后,她照例提笔蘸墨,准备开始誊抄一份冗长公文。笔尖尚未落下——
三名身着赭色公服、腰佩铁尺的刑部差役闯了进来。
他们目光一扫,便如铁钳般锁定了林椿归。
为首班头亮出令牌,声音斩钉截铁:“刑部直隶司!林椿归,你涉‘徐远自尽案’相关情弊,现奉堂谕,带你回部问话。”
刑部……拿人?
为什么是现在?徐远的案子刑部不是已经问过话,让她画押了吗?为什么又突然……
“大人,下官此前已在刑部具结供述,不知此番……”她试图询问,声音却有些发紧。
“有何疑问,到了刑部自有分晓。”班头打断她,语气不容置疑,对身后两名差役一挥手,“带走。”
两名差役上前,虽未动枷锁但那不容抗拒的姿态,已昭示着性质截然不同。
其中一人伸手虚引,示意她立即动身。
典籍厅内鸦雀无声,所有老吏都屏住了呼吸看着这一幕。
“大人,下官……下官的同僚王猛王司务,他可证明……”
“刑部拿人,闲杂勿说!你是自己走还是等我们请?”
这一声“请”,如同最后的宣判。
林椿归再不情愿,也只得听从。
在数道目光的注视下,她跟着三名刑部差役,走出了典籍厅,走出了吏部衙门。
林椿归走出衙门,午后的阳光刺得她眯了眯眼。停在阶下的是一顶青布小轿,轿夫是面无表情的健壮汉子。
为首的班头声音依旧生冷:“林大人,请上轿。”
她僵硬地走向那顶轿子。
轿帘深垂,颜色暗沉,像一张等待吞噬的巨口。
弯腰入轿的瞬间,她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吏部威严的门楣,阳光在匾额上反射出冰冷的光。
轿帘落下。最后的天光被彻底吞没。
狭窄的黑暗里,只余轿子吱呀作响的颠簸声,和她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。
完了……
全完了……
此刻,林椿归的泪水不受控制地滚落,这一顶小轿就要将她从这煌煌官署中无声抹去。
沈存章……你现在在哪里?
是不是正站在某处高楼上,冷静地看着这顶小轿,像看一枚被吃掉的棋子?
那个人的面容在黑暗中浮现,依旧是那般波澜不惊的模样。
一股混杂着绝望和悔恨的酸楚涌上心头。
徐远说得对……他果真如此!
什么“刀刃虽小,亦可破坚”,什么“朝廷取才,非为养闲”,什么栽培、历练、期许……全是精巧的谎言!自己终究是太天真,竟信了这等权术家的鬼话,落得这般任人鱼肉的下场!
委屈和恐惧如潮水漫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