交接完毕,林椿归被安排到库房旁一间闲置的小耳房,唯一的差事便是整理陈年旧档。
窗棂蒙尘,光线昏暗。
空气中弥漫着纸张霉变与尘土混合的气味。堆积如山的卷宗盒落满灰尘,蛛网在墙角摇晃。
她挽起袖子,开始动手整理。尘埃在从窗隙透入的微光中起起伏伏,像无数个细小的兴亡。
权力场中,人与这些故纸何其相似?有用时被置于案头,字字千钧;无用后便被弃于角落,与蛛网尘埃为伴。
约莫过了半个多时辰,耳房的门被不客气地推开。
来了两名青色官服的吏员,面色冷硬。
为首一人亮出一面腰牌,声音平板无波:“林椿归林大人?”
“下官在。”林椿归停下手中动作。
“奉都察院陈御史之命,前来问话。昨日吏部移交漕运案卷宗,经初步核验,发现数处关键文书有缺漏、涂改痕迹,且有证人供述前后矛盾之处。陈御史请林大人过衙一叙,当面澄清。”
文书昨日才交接,今日就发现问题?
“下官遵命。敢问是哪几处文书存疑?又是哪位证人供述矛盾?下官也好有所准备。”她试图探听虚实。
那吏员面无表情:“大人去了便知。请吧,御史大人已在衙中等候。”
话已至此,多说无益。
林椿归跟随二人走出耳房。
穿过吏部衙门时,新主事王文焕站在廊下,远远看着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都察院衙门比吏部更多几分严肃。
她被引至一间狭小的屋内,四壁空空,只有一桌两椅。
等待的时间并不长,门再次打开,进来的却不是陈御史,而是一位面生的中年御史,姓周。
没有寒暄,周御史径直坐下,翻开一卷文书,正是昨日移交的漕运案卷副本。
“林椿归,本官问你,永昌二十三年鄱阳湖段秋粮转运损耗核销批文,附件‘押运官风浪损粮详报’,为何缺失?”
林椿归立刻知道他在说什么,这正是她上任第一天询问徐远的,被他以“密件”为由搪塞的关键缺失!
“回大人,下官核查时亦发现此处缺失,曾询问当时主事徐远。徐远称该附件为密件,需两位主事同押方可调阅,因另一主事告假,未能得见。此事,司务王猛及当日在场吏员可作证。”
周御史冷冷道,“徐远已死,死无对证。据本官查问,吏部并无‘附件需双主事同押’之成例。你身为暂代主事,未能调取关键凭证,是失职。此其一。”
他翻过一页:“景和元年,工部都水司赵勤经办之‘安吉号’漕船全损勘验估价单,其上匠坊印章模糊,且与工部存档印鉴略有出入。你此前核查,可曾发现?”
林椿归开始心跳加快。
鲁三平供述,那估价单正是赵勤与鲁氏匠坊勾结的关键!印章有问题……是对方做了手脚,还是都察院发现了什么?
“下官……当时对印鉴细节未及深究。”她选择如实回答,这确实是疏忽。
周御史语气加重,带着明显的质疑:“疏忽?关键证物印鉴存疑,指向可能伪造文书、虚报损耗,此乃贪墨案常见伎俩。你身为核查官员,竟称‘未及深究’?此乃重大失察!此其二!疑点尚不止于此。据本官所悉,就在原主事徐远自尽身亡当日,你曾独自前往徐府,与其私下会面,可有此事?”
林椿归强迫自己保持镇定,“回大人,确有此事。徐主事当时被勒令归家思过,下官念及同衙为官,且暂代其职,于情于理,都应前往探望,并就一些未结公务的旧例进行请教。”
“请教?徐远停职待勘,你身为接替者,不避嫌隙,反去其府上‘请教’?所请教者,莫非正是这些‘存疑’的卷宗关节?抑或是……商议如何统一口径,掩盖纰漏?”
林椿归立刻否认,语气坚决,“绝无此事!下官当时只为厘清事务,绝无他意。此事刑部陈主事已详细问询,下官亦具结供述在案,大人可调阅查验。”
“刑部问的是徐远死因,本官问的是你与徐远死前会面,是否涉及案情勾连、串通消息!”周御史紧追不舍,“你且细说,当日究竟‘请教’了哪些旧例?徐远又‘指点’了你什么?你离开之后,徐远便自尽身亡,时间如此紧密,你作何解释?”
这一连串质问,句句诛心,将私人探访直接与徐远之死、案情隐瞒联系起来,意图将她拖入串供灭口的嫌疑泥潭。
林椿归感到喉咙发紧。她重复之前的说法,并强调程序已走过刑部:“下官所问,无非是些文书归档惯例、历年漕运损耗核销的大致流程。徐主事情绪低落,言语间多有抱怨,但并未涉及具体案件细节。至于其自尽,下官实不知情,更无从解释。刑部已有定论,下官与此无涉。”
“刑部是刑部,都察院是都察院。本官只看到,你,林椿归,在关键证人徐远死前与之密谈;你所核查的卷宗关键附件缺失、关键印鉴存疑;而力主清查此案的沈侍郎又刚因‘行事偏激’被圣旨停职。诸多巧合汇聚一处,你让本官如何相信,你在此案中全然清白,只是疏忽与巧合?两相叠加,实难令本部院全然采信你今日之言。”
他顿了顿,语气稍缓,却仍带着威严:“念你初涉实务,或有疏漏,且沈侍郎方遭申饬,考功司正值多事之秋。为免再生枝节,混淆视听,自即日起,你暂停考功司一切差事,仍留吏部,暂调典籍厅,协理文牍归档、誊录校勘等务,非经允准,不得再涉漕运案相关事宜。待本部院与吏部核实诸项疑点,案卷清晰、嫌疑尽去后,再行议处。望你好自为之,恪尽职守,静候核查。退下吧。”
林椿归心中五味杂陈,何尝不知道这是对方的故意施压?
她只得躬身行礼:“下官……遵命。谢大人提点。”
来时还是暂代主事的吏部官员,转眼已成待查停职、被调往闲散之地的人。
返回吏部的路上,那被审视的感觉如影随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