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椿归回到自己的值事房。

案头空荡，关键卷宗已被都察院调走。她试图梳理手头残存的线索，孙旺的消失、赌坊的疑点、鲁三平的口供、那张尚未取回的图纸……可思绪如同乱麻，最终又卡回原点。

没有新的证据，没有权限调阅，她像个被捆住手脚的人，徒劳挣扎。

时间缓慢流逝。

散值的钟声响起时，她有种解脱感，又立刻被更深的空茫淹没。

回到客栈那间窄小的客房，她枯坐在油灯下，图纸未取，王猛未归，沈存章音讯全无。

直到约莫戌时末，门上响起两声叩击，紧接着是一个压得极低的粗哑嗓音：“大人，是俺。”

是王猛！

林椿归扑到门边，猛地拉开门闩。

王猛高大的身影闪了进来，迅速反手掩上门。

他脸上带着疲惫，也不多话，直接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油布裹得严严实实的扁包，递了过来。

林椿归接过那油布包，入手沉实。

她快步走到灯下，三两下解开系绳，揭开油布。

一张折叠整齐的桑皮纸露了出来。

她小心翼翼地展开，就着昏黄的灯光，上面古朴而清晰的卷草云龙纹样赫然入目！

正是鲁三平描述的那张描样！

一直悬在心口的那块巨石，伴随着图纸的确认，终于稍稍落地。

有了这个，至少算握住了一点实在的东西。

她迅速将图纸按原样折好，重新用油布裹紧。

她长长舒了口气，这才看向王猛，“辛苦你了，王司务。没遇到麻烦吧？路上可还顺利？”

王猛低声道：“还算顺利。俺找的是以前边军的老兄弟，绝对靠得住。他身手好，脚程快，按您说的方位，没费多大劲就找到了。拿到后直接来的这儿，没回衙门，也没去别处。”

林椿归点头，心放下大半，忙问：“其他两件事呢？孙旺那边可有消息？赌坊呢？”

“孙旺家俺让人远远盯着，也悄悄问了左近相熟的药铺郎中。都说没见他家请大夫抓药。他娘子照常出门买菜浆洗，神色如常，不像家里有重病之人。依俺看，这病八成是装的，就是躲在家里避风头。”

“躲风头？”林椿归蹙眉。

孙旺一个吏部老吏，在徐远倒台、沈存章停职的关口，装病躲回家……

“那赌坊呢？顺来赌坊，可查到什么？”

王猛摇头，眉头拧紧：“怪就怪在这里。俺亲自去那附近转了几圈，也让面生的兄弟进去探了探。赌坊照常营业，看不出什么特别。但关于孙旺那晚进去的事，里面的人要么说没见过，要么含糊其辞。至于它背后东家，明面上是个姓胡的商人，再深一层，暂时没摸到。跟广源赌坊，还有赵勤常去的那几家，表面上也看不出直接关联。”

一个家境困顿的人，在风声鹤唳之时，突然夜访一家看似平常的赌坊，待了半个时辰，却又查不出他究竟做了什么，见了谁。

这太奇怪了。

“不合常理……若真是紧要接头或传递消息，为何选在赌坊这种人杂眼多之地？若只是寻常去赌，他哪来的闲钱和心思？孙旺……他到底在干什么？”

线索似乎又绕进了一个死胡同。

林椿归盯着跳动的灯焰，脑子里反复推敲着王猛带回来的信息。赌坊……人杂眼多……表面干净……

等等！

她眼睛蓦地一亮。

人杂眼多，不正是最好的掩护吗？正因为谁都可以去，什么身份的人出现在那里都不奇怪，反而比那些私密的茶楼、别院更安全！

而且，赌坊本身鱼龙混杂，现金流巨大，是最佳的洗钱和传递小额贿赂、封口费的场所！

“王司务，你说查不到背后真正的老板？”

王猛点头：“明面上的胡掌柜，就是个幌子。再往下，线就断了，要么是对方藏得太深，要么是……”他顿了顿，“有人打了招呼，不让查。”

“不让查……”林椿归低声重复。

忽然，一个身影掠过脑海。

一个年轻、方正、面对钱掌柜赤裸裸的威胁，却依旧梗着脖子说“必须查”的副指挥使，赵劲。

对，他！南城巡防司副指挥，赵劲！

王猛当时不在场，只有她亲眼见过此人的耿直，甚至可以说是“不识时务”。

这样的人，如同一把未开刃却质地坚硬的刀，用对了地方，或许能劈开一丝缝隙。

一个大胆而冒险的计划，在她心中迅速成形。

“王司务，赌坊背后有官面庇护，寻常探查无用。我们得让官面自己去查。”

王猛疑惑：“让官面查？谁肯？”

“南城巡防司，新上任的副指挥使，赵劲。此人我见过，正直敢言，甚至有些……不通世故。若他知道自己辖区内有赌坊涉嫌更严重的勾当，定然不会袖手旁观。”

“可……咱们如何让他知道？难道去告发？”王猛觉得不妥。

“不，我们不能露面。”林椿归摇头，走到简陋的书案前，铺开一张最普通的竹纸，研墨，“写一封信。不署名，不落款，用最寻常的市井口吻，但内容要直击要害。”

她提起笔，沉吟片刻，墨点滴落，随即开始书写。

字迹刻意模仿了坊间略通文墨之人笨拙的笔法：

“禀报青天老爷：小民乃南城住户，忍见不平，冒死具告。顺来赌坊东主胡某，实为傀儡，背后另有主使。该赌坊不止设局敛财，更兼放印子钱，利息高昂，逼得多少人家破人亡。且坊中常聚身份不明之人，夜聚晓散，疑有勾连匪类、销赃之嫌。更闻其与衙门中某些吏役往来密切，或有用赌债、利钱拿捏、操控官府小吏行不法事之疑。小民曾隐约听闻，此前某部溺亡吏员，或与此亦有干系。伏乞青天老爷明察，扫此毒瘤，救民水火。知情百姓叩首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