写罢，她轻轻吹干墨迹，仔细检查，确认看不出任何个人书写特征。

“这信……”

林椿归将信折好，递给他，“你找绝对可靠人，不用投递到巡防司衙门。想办法让这封信落在赵劲必经之路，要做得自然，像是一个惧怕报复的百姓不得已为之。”

她顿了顿，语气加重：“信送出后，你和所有人都要远离赌坊和赵劲所在巡防司，我们只在暗处看。”

王猛接过那封信，肃然点头：“大人放心，俺晓得厉害。一定办得干净。”

“去吧，万事小心。”

送走王猛，屋内重归寂静。

林椿归目光落在那要命的油布包上。不行，太显眼。

她拆开油布，取出御用纹样图纸，又从抽屉深处拿出鲁三平口供笔录。

两样薄纸，却重如烙铁。

就着昏灯，她翻出针线，剪下内衬布，褪去外袍与中衣，将两样物证仔细缝在里衣内。做完这些她重新穿回中衣与外袍，外表毫无痕迹。

林椿归真正松了一口气，但疲惫也如潮水般涌来。

她吹熄了油灯，躺在床上，一夜无梦。

*** ***

翌日，辰时初刻，吏部的气氛比昨日更加凝滞。

林椿归刚在值房坐定不久，院外便传来一阵清晰的脚步声。

胥吏们纷纷道：“参见吴大人！”

她放下手中无关紧要的旧档，整了整官袍，起身迎出。

只见一位约莫四十余岁的绯袍官员，在几名吏员的簇拥下，正大步流星地走进院子。

此人正是吏部右侍郎，吴清远。

沈存章停职，部务暂由他这位右侍郎署理。

吴清远目光扫过垂首肃立的众人，最后定格在林椿归身上，脚步未停，径直走向正堂上首坐下，姿态自然。

林椿归依礼上前拜见：“下官林椿归，参见吴侍郎。”

吴清远并未立刻叫起，而是端起差役奉上的茶，用杯盖慢条斯理地撇着浮沫，眼皮微抬，打量了她片刻，才淡淡道：“林庶常，年轻有为啊。听说沈侍郎在时，对你颇为倚重。”

林椿归回答：“皆是沈公提携，下官愧不敢当，唯有尽心办事。”

“尽心办事？本官翻阅近日文书，考功司账目移交都察院一事，似乎颇有周折？自你暂代司务以来，考功司内人心浮动，旧案未清，新务积压？尤其是前主事徐远亡故、书吏孙旺告病之后，司内流言四起，几近停摆。你身为暂代主事，不能弹压局面，安抚人心，反而坐视衙署紊乱。这便是你所谓的尽心？”

林椿归知道这是下马威，不能硬顶，但也不能全然认下。

她将头垂得更低，语气愈发恭顺，却带着无奈：“大人明鉴。徐主事之事突发，孙书吏病倒亦非下官所能预料。漕运案牵连甚广，都察院调阅卷宗，司内同仁难免揣测不安。下官资历浅薄，威望不足，虽竭力维持，确有力所未逮之处。未能及早廓清流言、安定人心，是下官失职，甘受大人责罚。然司内公务，下官实不敢有丝毫懈怠，一应文书移交、账目核对，皆按章程办理，绝无积压延误。”

这番话，认了小错，但撇清了大罪，并将部分责任推给了外部压力。

吴清远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，似乎在掂量她这话里有几分真，几分是推诿。

最终，他轻哼了一声，不再纠缠此事。

“罢了。过往之事，本部堂自有公断。当务之急，是让考功司尽快重回正轨。”

他目光转向身侧一位一直安静站立、约莫三十出头的青袍官员：“这位是本部新擢的考功司主事，王文焕王大人。从今日起，清吏司一应事务，由王主事全权负责。”

王文焕上前半步，对吴清远躬身，又转向林椿归，脸上带微笑，拱手道：“林庶常，久仰。日后司内事务，还需多多协助。”

林椿归心中明镜似的。她的代主事生涯，到此正式结束了。

她同样恭敬地回礼：“下官明白。定当竭力辅佐王主事。”

吴清远似乎对她的识趣还算满意，点了点头：“嗯。王主事新到，林庶常便将手头未结事项，与司内存档卷宗，一一与王主事交接清楚。务必清晰无误。”

“是。”

“好了，你们都下去吧。王主事，尽快熟悉司务。”吴清远挥了挥手，结束了这场简短会面。

林椿归随着王文焕退出正堂。

阳光依旧，院中那棵古柏依旧，但一切已然不同。

胥吏的目光已经从昨日的同情观望，变成了今日的彻底划清与对新贵的巴结。

王文焕含笑对她道：“林庶常，不如现在就去你值房，我们先从紧要的卷宗开始？”

“但凭王主事吩咐。”林椿归侧身引路，声音平静无波。

二人进了值房，王文焕翻动着无关痛痒的旧档，眉头微蹙。

林椿归垂首补充，“漕运案卷已悉数移交都察院，司内暂无急务。”

他放下文书，笑容淡了：“既如此，你便从今日起，协理司内文书归档与旧卷整理。一应新务，不必经手。”

“下官遵命。”

交接草草结束。

走出值房时，几个胥吏正围着王文焕禀事，无人再看她一眼。

权力收放，只在顷刻之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