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人快步赶往孙旺的值事房。
推开门,屋内异常整洁。桌案上除了一方砚台、两支秃笔,别无他物。书架上的卷宗码放得整整齐齐,连一丝灰尘也无。
显然孙旺离开前已仔细清理过,连一张废纸都未留下。
王猛不甘心,又翻检了抽屉、柜底,甚至掀起地砖查看,仍是一无所获。
“这厮……手脚也太干净了!”
林椿归问道:“昨日孙旺可曾往工部走动?带回了什么?同谁说过话?”
王猛想了想,道:“昨日他确实去了两趟工部都水司。回来时两手空空,没见带什么特别的东西。至于说话……”他努力回忆,“就跟都水司门口当值的书吏打了个招呼,进去后也是公事公办的模样,没跟谁多聊。哦,回来路上倒是碰见了东城兵马司的一个熟人,两人站在街角说了几句闲话,好像就是问对方‘近日差事忙不忙’、‘家里老娘身子可好’之类的家常。”
林椿归闻言,心头那点疑虑稍散。
孙旺曾是徐远手下,如今徐远倒了,树倒猢狲散,他一个无根无基的老吏,多半是怕受牵连,急于撇清自保,这才收拾得如此干净。
“看来,他是真的怕了。”
线索至此,似乎又断了。
林椿归心有不甘,又在空荡荡的值事房里转了一圈。
恰在此时,先前在花厅伺候的吏员匆匆赶来。
“林大人,两位御史已阅毕文书,说是……要带回都察院详查。陈御史让小的传话,说后续若有需要,还请吏部行文配合。”
“带回都察院?这怎么行!眼下正是梳理案情的关口,证物卷宗都在此处,调回都察院,我们这边如何往下查?”
话一出口,她立刻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,压下了焦灼。
那吏员缩了缩脖子,小声回道:“御史大人说,此案干系重大,都察院需统合各方线索方能定夺。依规制,他们确有权调阅封存相关文书……”
王猛在一旁也急了:“这、这不成啊!咱们好不容易理出点头绪……”
规矩就是规矩,硬拦不得。
她沉吟片刻,问道:“沈公可知此事?”
“沈公方才已离衙,往户部去了。走前似已知晓,并未多言。”
沈存章知道了,却未阻拦。他这是默许?还是另有安排?
她定了定神,对那吏员道:“既是都察院按例调阅,吏部自当配合。烦请回复陈御史,文书可悉数带走,然盼都察院能尽快勘核。此外,所有调出文书,请务必列明清单,双方画押,以备存查。”
吏员领命而去。
王猛看着她,欲言又止。
她转过身,看向王猛,“王司务,你刚才说,孙旺昨夜去了顺来赌坊?”
王猛答,“没错!盯梢的兄弟亲眼所见,待了差不多半个时辰。”
“赌坊……”林椿归重复了一遍,脱口问道:“赵勤死前,去的也是这家吗?”
“不是。赵勤常去的是南城另一家,叫广源。”
“不是同一家……孙旺在司里,平时是个什么样的人?家里情况你知道吗?”
王猛想了想:“这人挺闷的,不爱说话,做事倒仔细。家里挺难的,老娘常年病着,媳妇做点零活,还有个半大孩子要养。从没听说他沾赌。”
“一个不嗜赌、家中困顿的人,突然夜入赌坊,这不是寻常事。”她抬眼看向王猛,目光清亮而专注:“你再仔细查访一下。这两家赌坊,背后是什么人,有无关联。”
王猛抱拳道:“大人放心,俺省得!”说罢,便转身大步流星地出去了。
值事房内重归寂静。
林椿归独自站在书案前,心中仍在思虑。
一个家中贫寒、从不沾赌的老吏,昨夜突然踏入赌坊,又在今晨将值房清理得如此彻底。这绝不仅仅是怕受牵连那么简单。
她走到窗前,望着窗外寂静的院子。
阳光正好,几只麻雀在青石地上跳跃觅食,一派寻常午后的安宁。
但这份安宁之下,暗流已汹涌至斯。
鲁三平口供详实,有时间、有方式、有具体经手人,可信度极高。
但仅凭匠人一面之词,对抗勋贵,仍显单薄。
永昌货栈起获的御用金丝楠木梁枋,是铁证。
若能再找到侯府与鲁氏匠坊之间确凿的银钱往来记录……
徐远与赵勤的离奇死亡,虽无直接证据指向灭口,但时机过于巧合,足以在御前构成强烈的合理怀疑。卷宗中那些缺失的损耗文书、含糊的人事记录,也与鲁三平供述的私运时间线隐隐吻合。
若能找到了“安吉号”,或其同类,起获了甲胄兵器,才能将“私运”坐实为“谋逆”。
兵器的来源也需要追查,是否官制?有无记号?能否与工部或军器监的亏空对上?
思路至此,林椿归心中稍定。
此案脉络已渐清晰,铁证正在收集中。
沈存章此刻亲赴户部,恐怕正是去核验历年漕运、物料、乃至边镇军饷开支的相关账册,寻找那些隐秘的勾连与亏空。
如此看来,离图穷匕见的那一日,确实不远了。
她最后看了一眼孙旺空荡荡的座位,转身推门而出。
林椿归行走两步才发觉奇怪。
院子里异常安静,午后的阳光将青石板晒得发白,廊下空无一人。
人都去哪儿了?
一丝疑惑掠过心头。
她朝着衙门口方向走去。果然,还未到影壁,便听见一阵低声议论,像蜂群般嗡嗡作响。
司里的胥吏书办都挤在门内通道,探着头朝外张望,方才先她出去的王猛那铁塔般的身影也在其中,正拧着眉头死死盯着外面。
“……真的来了?”
“仪仗!我亲眼看见往那边去了……”
“直接进了……”
“这回怕是要出大事……”
“咱们司……”
“嘘!快看那边!”
“王司务!”林椿归快步上前,低声唤道,“发生什么事情了?”
王猛立刻转过头,黝黑的脸上是罕见的惊怒交加:“大人!不得了了,刚才宫里的仪仗,直奔户部衙门去了!好多人都看见了,是传旨的架势!沈公他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