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存章踏入禅院时,林椿归正望着天际出神。
林椿归随即发现了他,向前走了几步相迎。“大人。”
“嗯。”沈存章应了一声,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一瞬。
“昨日之事……”林椿归忍不住轻声探问,话一出口才觉有些急切,但事关重大,她实在难以全然镇定。
沈存章并未回答她的问题,先是抬手示意林椿归随他来,两人一前一后走入隔壁书房。
“鲁师傅如何?”沈存章解下外袍,随手搭在椅背上。
“方才用过早饭,又睡下了。情绪尚算平稳,只是……”林椿归迟疑片刻,“只是他总提起家人,尤其牵挂八岁的小孙女。”
沈存章抬眼:“你如何应答?”
林椿归如实道,“下官……说了些宽慰的话。见他眼中有了光亮,便不忍戳破。”
沈存章沉默片刻,“若他肯指证侯府,流放之地可择岭南湿热处,家人随行。这已是极限。”
林椿归怔住。这已是远超律例的宽宥。
沈存章话锋一转,“昨夜我见了张文渊。漕督已命亲信沿运河南下,暗中搜查所有形制可疑的私船。但鄱阳湖水域辽阔,排查需时。”
她心中一沉,脱口而出:“如此一来,岂非……难上加难?侯府在江右经营多年,根深蒂固。漕督衙门的人一动,哪怕再隐秘,风声也难免走漏。届时对方只需将船只藏匿,或干脆凿沉,我们便是大海捞针,甚至可能……一无所获。”
沈存章点点头:“你所虑,与张文渊昨夜所言一般无二。”
林椿归:“那图纸——”
沈存章回答:“已派人去取了,晌午前应有回音。但眼下最要紧的是孙旺。此人心思深沉,未必真会露出马脚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转向窗外渐亮的天色,语气转沉:“此处虽静却非久留之地。鲁三平既已开口,留在此处反易成明靶。我已安排更隐秘的暗桩由亲信接手看管,纵有风吹草动亦能随时转移。”
他起身,将搭在椅背上的外袍重新系好,看向林椿归:“你随我回衙门,骑马回去。”
见林椿归迟疑,他补了一句:“马车太缓,且易惹眼。昨日你既已能控马慢跑,今日这段路正好练练。京郊至吏部多是官道,路况尚可。我在前头引着,你跟紧便是。”
他不再多言,转身朝门外走去,侧首道:“去与鲁师傅略作交代,只说暂移他处安置,让他安心即可,不必细言。半刻钟后院外见。”
林椿归依言去禅房与鲁三平简短交代了几句,老人虽惶恐,但见沈存章安排周密,也只能点头应下,被两名的护卫引着,从另一条隐秘小径离开了禅院。
门外老槐树下,前日那匹枣红马正等候,旁边是沈存章那匹乌骓。一名作寻常马夫打扮的护卫沉默地递过缰绳。
沈存章翻身上马,动作流畅如行云流水。
他侧首看向林椿归,见她踩镫上马的动作虽仍显生涩,却比前日稳当许多。
两匹马一前一后,踏着青石板路上渐亮的晨光,出了寺门,拐入尚显冷清的街巷。马蹄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响,惊起檐角几只早起的麻雀。
沈存章控着马速,始终领先林椿归半个马身,既让她能看清前路,又不至落后太远。
林椿归全神贯注,紧握缰绳,努力适应着马背的起伏。
春日晨风迎面扑来,带着泥土和草木苏醒的气息,竟让她紧绷了数日的心神稍稍松弛了一丝。
约莫两刻钟后,皇城巍峨的轮廓在朝阳中逐渐清晰。
沈存章引着她绕至吏部衙门西侧一道僻静的角门。门前早有吏员候着,见到二人下马,立刻上前牵过马匹。
沈存章边解下外袍边吩咐,“去我值房旁边的厢房换官服,随即来书房回话。”
林椿归动作一顿,下意识看向自己身上这身半旧的青色直裰。
她官袍虽在考功司有备用的,但昨日因乔装外出未穿,此刻身上仍是便服,入衙办公需换回官服。
沈存章见她迟疑,目光掠过她衣着,已明其故。
他解外袍的手未停,只对候在一旁的吏员道:“去考功司,将林庶常的官袍取来,送至我值房旁的厢房。”
那吏员躬身应下,快步离去。
二人穿过角门内的长廊,径直走向侍郎值房所在院落。东侧一间闲置的厢房门已敞开,里面桌椅整洁,铜盆中清水新注。
沈存章走向自己的值房,林椿归则在厢房等候。
不多时,方才那吏员捧着一个包袱匆匆而来,正是林椿归那套青色官袍与“考功司行走”的木牌。
跟在这吏员身后的还有王猛,他全无平日的粗豪,一见林椿归便急声道:“林大人,您可算回来了!出事了!”
林椿归心下一凛,接过包袱:“王司务,何事如此惊慌?”
“都察院的两位御史,辰初就到了衙门大堂,说要立刻调阅清吏司所有人事卷宗,特别是徐远停职和您代管期间的文书!等了快半个时辰,见不到主事的人,脸色已经很不好看,话里话外都在质问考功司是否‘纲纪废弛’、‘主官怠惰’!”
林椿归瞬间明白了处境之棘手。她迅速掩上门换上官袍。又拉开门:“走,去见沈公。”
沈存章的值房门虚掩着。
他已换回绯红官袍,正立于案前,手中拿着一份刚拆开的文书,眉头微蹙。
王猛紧随林椿归入内,反手轻轻带上了门。
王猛抢先一步,“沈公,都察院的陈御史和吴御史在大堂已候了半个时辰,催问了三遍。说按《宪纲》,监察调阅,主官须即刻应对,不得延误。话……说得很重。”
沈存章放下文书,抬眼看向林椿归:“辰时即至,守株待兔。你代管考功司这数日,所有文书签押、人事调度、卷宗调阅,可都留有清晰底档,合乎规程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