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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0章 外有风宪,内有鬼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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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椿归脑中飞速过了一遍:“回沈公,下官不敢疏忽。徐远停职交接,有王司务及三名以上胥吏共同画押的清单;日常公务分派,皆录于司务日志;调阅卷宗,无论司内司外,均有签批文书副本留存。唯……”她略微一顿,“昨日下官奉您密令外出,未在司内点卯,亦无公开文书记载去向。”

“你的去向,我自有交代。孙旺今日可来了?”

王猛脸色更难看了:“正要禀报!孙旺没来,他家里人一大早来递话,说是昨夜突发急症,呕血不止,已起不来床,告假。”

沈存章眼神一凝:“呕血?这么巧。”

两人都明白,这绝非偶然。

王猛紧接着补充“还有更蹊跷的。昨日散值后,俺按林大人吩咐,派了机灵的兄弟暗中跟着孙旺。他没直接回家,而是七拐八绕,去了城西永定河边的‘顺来赌坊’,进去了约莫半个时辰才出来。出来时手里空着,脸色惨白,跟丢了魂似的,走路都打晃。然后……他就直接回了家,再没出来。今早就传了这呕血的消息。”

值房内空气仿佛凝固。

沈存章迅速决断,语气森然,“王猛,立刻安排我们的人,以探病或郎中身份,务必亲眼确认孙旺的现状,是真是假,是病是伤,是否有人看守。必要时,可以请他换个地方养病。要快,要隐秘。”

“是!”王猛深知轻重,抱拳领命,转身就要走。

“慢着,”沈存章叫住他,“先办完都察院的事。你现在去大堂回复,然后立刻去办孙旺的事。两件事,哪件都不能耽误。”

“明白!”王猛再次应声,脚步生风地出去了。

沈存章这才重新看向林椿归,“都察院来者不善,必是受人指点,想从程序疏漏、用人不当、乃至你资历不足以服众等方面做文章,干扰漕运案的深入。你见他们需记住三点:其一,你代管主事,乃奉我正式口谕,权责清晰;其二,所有公务,皆有文书规程可循,可供核查;其三,你的任命与行事,旨在彻查积弊,一切为了公务。他们若问及你今晨去向,便答‘奉上峰之命外勤,事涉案情,未便详述’,其余一概不多言,尤其不可提及鲁三平、货栈等具体细节。明白吗?”

“下官明白。”林椿归重重颔首。

“去吧。”沈存章坐回案后,拿起笔,“我尽快处理完手头急件。他们若有过分逼迫,你可直言请他们与我面谈。”

林椿归整了整官袍,迈步向衙署西花厅走去。王猛已先一步将两位御史引至此处等候。

这花厅位于吏部二堂东侧,比正堂稍小,陈设清雅,常用于接待同僚或商议稍次要的公事。

她刚至厅外廊下,便听见里面传来一道不耐的中年嗓音:“……吏部考功司如今是何章程?主事之人迟迟不露面,调阅卷宗推三阻四,莫非真有不可示人之处?”

另一道年轻些的声音接口,语气更显尖刻:“陈御史稍安,许是林代主事‘贵人事忙’,或是……初掌司务,千头万绪,理不清也是常情。”

林椿归示意门口侍立的小吏通传。小吏唱喏:“考功清吏司代主事林椿归,求见二位御史大人。”

厅内交谈声戛然而止。

林椿归稳步走入。

厅内正座上坐着两位身着青袍、补子绣獬豸的御史。

年长者约莫五十,目光矍铄,正是陈御史。

另一位三十出头,下颌微扬,眼神锐利,应是吴御史。

王猛侍立在一旁,见她进来,暗暗递过一个眼色。

“下官林椿归,参见陈御史、吴御史。适才因公务外出,未能即刻迎候,劳二位大人久候,实属下官之过。”

陈御史抬了抬眼皮,未叫起,“林代主事倒是公务繁忙。不知晨间是去了何处公干,竟连都察院调阅这等要务都需延后?”

果然直奔主题。

林椿归依沈存章所教,垂首应道:“回禀陈御史,下官乃奉上峰之命外出,所涉正是漕运核查案中紧要关节,事关案情,未得上峰明示前,恕下官不便详述具体去向,以免干扰查证。”

吴御史冷笑一声:“好一个事关案情!林代主事,你以新科进士、庶吉士之身,骤代六品主事,本就惹人注目。如今行事又如此神神秘秘,岂不更启人疑窦?都察院风闻奏事,有权过问百官履职情状。你一句不便详述,就想搪塞过去?”

压力陡增。

林椿归稳住心神,依旧保持躬身姿势,声音清晰:“吴御史明鉴。下官资历浅薄,蒙沈公信重,暂代主事,唯有兢兢业业,以勤补拙。二位御史大人欲调阅卷宗,下官已命司内吏员加紧整理,稍后便可呈上。司内所有公务文书、签押记录、卷宗调档,皆有规程可循,可供二位大人逐一核验。”

陈御史与吴御史交换了一个眼神。

吴御史更加刁钻:“哦?既如此,本官且问你,原主事徐远停职,交接可曾完备?有无疏漏?你代管期间,司内人事可有不当变动?可有滥用职权、排除异己之举?本官听闻,你前几日将一名赵姓胥吏罚去清洗厕桶,可有此事?此举是否合规?是否存有私心报复?”

王猛在一旁听得心头火起,却不敢插嘴。

林椿归依旧垂着眼,心中却已飞快梳理。

她处罚赵度方,虽是为了立威,但理由充分,程序上先问王猛《吏部则例》,再行处罚,虽重却未明显逾矩。

“回吴御史。徐主事交接期间,有司务王猛及三名胥吏共同画押见证,并无疏漏。至于赵姓胥吏,其当值期间言语冲撞上官、懈怠指派公务,多人目睹。下官询问王司务相关则例后,方做处罚,意在整饬风纪。罚则或许稍严,但绝无私人恩怨,司务日志及在场诸人皆可作证。”

陈御史一直沉默观察,此时缓缓开口:“罢了,卷宗既在整理,本官便在此稍候。不过,都察院既已介入,漕运案牵涉吏部考功,后续相关文书调阅、人员问询,还望林代主事及贵司全力配合,勿要再如今日这般,令人久候。”

“下官谨记,定当全力配合都察院公务。”

恰在此时,一名吏员捧着几册厚厚的卷宗进入花厅:“禀二位御史、林大人,徐主事停职前后相关人事文书、近半月司务日志及部分调档记录已初步理出,请过目。”

陈御史点了点头,示意放在一旁。“既如此,林代主事可先去忙,本官与吴御史需在此仔细查阅。”

“下官告退。”林椿归行礼,与王猛一同退出花厅。

直到走出数十步,回到相对僻静的回廊,王猛才长长舒了口气,低声道:“林大人,您可真是……稳得住!那吴御史话里句句是坑,您居然都绕过去了!”

林椿归也觉压力十足:“不过是按沈公吩咐应对罢了。孙旺那边如何了?”

王猛神色一紧:“俺已让最信得过的两个兄弟,扮作郎中学徒和送柴的,去孙旺家附近探看了。一有消息,立刻回报。林大人,孙旺在司里的值事房……要不要也去看看?他昨日走得急,或许会留下点什么。”

林椿归眼神一凝:“走,去看看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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