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人走出禅房,夕阳的余晖将庭院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。
晚风拂过,带来殿堂隐约的诵经声和香火气息。
沈存章脚步不停,林椿归跟在他身后,心中却是波涛汹涌。
私运军器,勾结漕司工部,假借沉船瞒天过海,幕后指向手握京营兵权的安远侯府……这已远非漕运贪墨那么简单!
这分明是图谋不轨!
她忍不住快走两步,与沈存章并行,压低声音道:“沈公,此事……牵涉太大。安远侯府若真有不臣之心,私蓄甲兵……”
沈存章侧目看了她一眼,脚步未停:“所以呢?”
林椿归一窒。所以呢?所以应该立刻上报?可上报给谁?都察院?大理寺?还是……直达天听?证据呢?仅凭鲁三平一面之词,加上那些尚未寻获的图纸?安远侯府岂是易与之辈?届时反咬一口,说他们构陷勋贵、扰乱朝纲,又当如何?
她忽然明白了沈存章为何如此谨慎,甚至亲自乔装冒险。此案如履薄冰,一步踏错,便是万丈深渊。
“下官……明白了。”她低声道,“接下来,我们该做什么?去找图纸?还是……”
“图纸自有人去。你我先回衙门。鲁三平的口供需与卷宗的线索印证,尤其是孙旺在工部的动向。此外,永昌货栈被查封,钱掌柜被张漕台带走,安远侯府那边绝不会毫无反应。”
二人穿过回廊,步入隔壁一间简朴的书房。窗棂透入的光线已染上暮色,室内有些昏暗。
“掌灯,磨墨。”沈存章行至书案前,铺开一张素笺。
林椿归连忙点亮烛台,随即上前研墨。
只见沈存章提笔蘸墨,运笔如飞,写的却不是汉字,而是一套她从未见过的曲折符号,形似流水又兼有鸟迹。内容是“鄱阳湖以南各口,凡有‘安吉’或形制可疑私船,严查暗格,速报。”
“这是……”林椿归疑惑。
“早年随水师办案时用的暗码,防人截获。”沈存章吹干墨迹,霍然起身,“安吉号是关键。它既为专线,此刻必已闻风隐匿或正急于转移最后一批要紧货。此事刻不容缓,我必须即刻面见张文渊,让他动用漕督之力,沿水路撒网。”
他仔细将信函封好,盖上火漆印,转头看向林椿归,“你留在寺中,寸步不离,看守鲁三平。在我回来之前,任何人无论持何凭证、口称何人命,都不得接近禅房,更不得将鲁三平交予他人。”
说罢,他已利落地披上深色外袍,推门而出,身影迅速没入庭院渐浓的暮色之中。
林椿归望着他消失的方向,只听见院墙外传来两声短促而有力的马嘶。
禅院重归寂静,唯有晚风穿过竹林的沙沙声,以及远处隐约的、象征晚课开始的钟声。
林椿归不敢怠慢,仔细检查了禅房的门窗,又将耳朵贴在鲁三平的房门上听了片刻。里面传来时断时续的啜泣,以及老人辗转反侧的窸窣声,显然并未安睡。
她心中一叹,并未打扰,默默退回外间,疲惫如潮水般涌来,但精神却异常亢奋。
脑海中不受控制地回放着白天的片段。
清晨在永昌货栈与钱掌柜周旋,午后在茶楼命悬一线的对峙,傍晚在这禅房中,沈存章如何温言安抚,又如何骤然变脸,用诛心之言击溃鲁三平的心防,最终撬出石破天惊的秘密。
每一步都走在刀尖上。
她下意识摸了摸怀中那份按着鲜红指印的供词,感觉它像一块烙铁般滚烫。
原来,这就是权力斗争的漩涡中心。是真刀真枪,一言可决生死。
而沈存章……心思之缜密,布局之深远。
今晨那点“若易地而处,我未必不如他”的念头,此刻显得苍白又可笑。
她此刻清晰看见差距,既如此那便学。学他审时度势,学他算无遗策。
*** ***
寅时。
更鼓从遥远的街巷传来,林椿归在蒲团上惊醒。
她先看了看周遭,随后轻手轻脚走到鲁三平门前,贴着门缝听见里面平稳的鼾声,夹杂着几声含糊的梦呓,似乎是在唤着“丫头……莫怕……”。
天光渐亮,鸟鸣取代了更鼓。
小沙弥送来了清粥小菜,鲁三平捧着碗的手虽仍有些微颤,但已能稳稳地拿起筷子。
林椿归在他对面的坐下,将一碟寺里自制的梅子推到他面前。“老师傅昨夜歇得可好?”
鲁三平愣了一下,似乎有些不适应这突如其来的家常,讷讷地点了点头:“多谢大人关心,比前些日子……踏实些了。”
“这梅子味道不错,您尝尝。听您昨夜梦语,似乎很是牵挂家人?”
提到家人,鲁三平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,随即又被忧虑覆盖。
他咬了一口梅子,酸涩让他微微眯起眼,话匣子也仿佛被这滋味撬开了一道缝:“是啊……家里有个小孙女,今年刚满八岁,最是粘我……老朽出来躲灾前,还答应给她带城南王记的桃酥……这一走,不知何时才能回去,丫头肯定要怨我了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