申时三刻,日头西沉,大觉寺的殿宇檐角染上金边,香客渐稀。
方才那番生死奔逃的紧张,已被隔绝在寺墙之外。
小沙弥引三人至净房梳洗,换上干净的粗布棉袍。随后直接将一个朴素的食盒送至禅院偏厢。
食盒里是寺中这个时辰常备的简单饭食:一钵仍温的小米粥,几碟酱菜、咸笋,一篮新蒸的杂面馒头。
沈存章示意林椿归与鲁三平在方桌旁坐下,自己亦撩袍落座。
三人沉默进食。只有碗筷的碰撞声和咀嚼声在禅房里回荡。
鲁三平起初手指发抖,几乎拿不住筷子,在热粥暖胃后,战栗稍平,但眼神依旧惊恐不安,时不时偷瞥沈存章。
饭毕,碗碟刚撤下不久,那名小沙弥再次出现,在方桌上摆放好三盏清茶,又端来一个木托盘,上面整齐地搁着笔墨纸砚,以及一盒印泥。
沈存章坐在了鲁三平对面的,刻意收敛了官威。林椿归则地坐在稍侧一些的位置,已经开始默默研磨墨锭。
他此刻声音温和,与地窖里那个威压逼人的上官判若两人,“鲁师傅受惊了。先喝口热茶,定定神。”
鲁三平低着头,盯着自己面前的茶盏,肩膀紧绷,不敢动弹。
沈存章没有催促,抬眸看了林椿归一眼。
林椿归会意,放下墨锭,端起鲁三平面前那盏茶,轻轻放到他手中,温声道:“鲁师傅,寺里的茶宁心静气。您捧着暖和些。”
鲁三平手指冰凉,触到温热的瓷壁便下意识地将茶盏捧紧,依旧低着头,并不喝,只是木然地看着杯中的茶水。
“我看您从茶楼到此刻,一直惊惧难安。您……是不是早就知道,有什么人在盯着您?所以才如此害怕?”
鲁三平抬眼看了看林椿归,又迅速垂下视线,嘴唇动了动,沉默了半晌,最后哑声道:“我……我就是个本分匠人……你们为何找我?”
沈存章将这一切看在眼里。
“你可知道,那个代你往通州码头方向去的替身,昨日已在码头外的芦苇荡里,被人发现失足落水,溺毙了。”
“哐当!”
鲁三平手一抖,茶盏脱手落在地上,温热的茶水瞬间浸透了他的衣襟,但他浑然不觉。他的脸色在刹那间惨白如纸,瞳孔因极致的恐惧而紧缩,张着嘴,却发不出一点声音。
林椿归同样惊讶,竟是昨日的事!对方动作如此之快,若非沈存章提前布局,鲁三平此刻恐怕……
鲁三平的额头已经沁出冷汗,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像是缓过一口气,目光在沈存章和林椿归脸上逡巡。
沈存章知道火候差不多,开口道:“看清楚了。现在满京城都在找你,要灭口的,要抓你拷问的,我们给你一条路,你最好实话实话。”
说着同样给林椿归递了一个眼神。
林椿归立即温声开口,语气坚定:“鲁师傅莫怕,我们定会护你周全。”
他声音嘶哑试探:“你们……你们到底是谁?凭什么说能护得住我?今天说保我,明天……未必不会把我交出去顶罪!”
“老师傅说得在理。若我们要拿您顶罪,何必大费周章从茶楼把您救出来?”
鲁三平嘴唇动了动,眼神中的疑虑仍未完全散去,但态度显然有所松动。他下意识地搓着粗糙的手指,显然内心正在激烈挣扎。
沈存章等了片刻。
林椿归开口:“您眼前这位,是当今圣上亲点的吏部左侍郎沈存章沈大人,奉旨总查漕运积弊。我们今日冒险将您从虎口中救出,若只为找一个顶罪之人,何必如此大动干戈?”
她这番话条理清晰,直指核心矛盾。
见老人听进去了,林椿归趁热打铁,语气更加恳切:“沈大人要查的,是这漕运背后盘根错节的蠹虫,是动摇国本的大案。您手中的真相是关键。”
鲁三平肩膀塌陷,紧绷的背脊松弛了一些,似有动摇。
“唯有将真相托付于沈大人这般立志肃清寰宇的官员,您才能真正高枕无忧。否则,今日躲过了安远侯府的刀,明日又该如何躲过来自其他方向的暗箭呢?”
这番话入情入理,既表明了立场,又设身处地地为鲁三平着想。
鲁三平沉默了许久,终于长叹一声,那叹息里充满了认命和解脱。浑浊的眼中泛起泪光,他抬手用手背胡乱抹了一下。
“老朽……老朽明白了。躲得过初一,躲不过十五。沈大人,你们……想问什么,就问吧。”
沈存章微微颔首,看向林椿归。“林庶常,准备记录吧。”
林椿归铺开纸,润好笔,将砚台摆正,做好了详录口供的准备。
墨香在空气中弥漫开来,与禅房的檀香混合,沉淀出一种凝重的气氛。
沈存章这才重新将目光投向鲁三平,“鲁三平,既如此我们便开始。首先,考功司的徐远徐主事,以及不久前溺亡的工部司吏赵勤,你可认识?与这去年沉船的安吉号,有何关联?”
鲁三平听到这两个名字,身体明显僵了一下,脸上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,有恐惧,似乎也有一丝怨恨。他沉默了片刻,像是在权衡,最终还是开了口:“徐大人……是吏部的官,管考核。小老儿的匠坊往年承接官活,若有延误或瑕疵,需打点徐大人门下,方能过关。赵勤……是工部的吏,安吉号的修缮和勘验,都是他经手。”
“出事的半年前……赵勤找过小老儿,让在修缮时做些……不妥当的手脚。说是上头的意思,核销时自有人行方便。小老儿一时糊涂,贪了银钱……”
他偷眼觑了下沈存章脸色,声音更低:“赵勤提过一句吏部有照应,但没指名道姓。小老儿猜……或许是徐大人?他管着考功,若他点头,工部的核销文书……便容易过。”
“继续说。”沈存章道。
“后来船果然触礁沉了,又是赵勤拿着徐主事的条子,点名要老朽去勘验,并且……并且必须在勘验文书上写明是‘意外触礁’,还逼着老朽画了押。”鲁三平的声音带着后怕,“老朽画押之后,就总觉得被人盯着,再后来……就是接连的警告,直到茶楼……”
沈存章忽然笑了。
鲁三平停住,这不合时宜的笑让他感到疑惑。
林椿归心里咯噔一下,这种温文尔雅的微笑,就是某些可怕的事情要发生的前兆。她忍不住在心里默念:老人家,自求多福吧。
他端起茶盏慢慢呷了一口,青瓷杯底落在桌上时,发出"嗒”的一声。
“你与安远侯府有亲,赵勤一个吏员怎敢逼你到这般地步?真正让你不敢提侯府、东躲西藏的,就是安远侯府自己,对不对?”
鲁三平瞬间面无人色,瘫软下去。
“鲁三平,”他声音温和得像在聊家常,“您知道天子一怒,为何最是可怕么?”
不等回答,他自顾自说下去:“伏尸百万不过顷刻之苦,天子之怒在于……会让三司会审的朱笔,将你族谱名字逐个勾销;让工部官匠把你祖坟碑石充作河堤;让教坊司账簿把你亲眷记入贱籍。”
沈存章停顿了下,补上了最后一句:“到时候……诏狱最深的牢房会给你留个位置。让你反复回想今夜。”
鲁三平闻言后,整个人抖如筛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