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存章微笑,“现在,要重新说说安吉号的故事么?”
“我说!我都说!”鲁三平崩溃伏地,“我撒谎了!鲁氏匠坊确实一直为安远侯府做事……徐远负责在考功司打点,赵勤经办船务!”
沈存章指尖轻叩案几:“安吉号被报损后,现在何处?”
鲁三平颤抖:“作价不到三成转给了侯府名下的船行……”
林椿归立即反应过来:“所以所谓沉船,根本就是里应外合做的局?”
“正是。”老人声音发颤,“转为私船后,就借着运送普通货物的名义,把金丝楠木夹带出去,在漕船队伍里鱼目混珠……”
林椿归一边记录,一边心中浮起疑惑:安远侯府如此大费周章,不惜弄沉官船、沾染人命,就为了……偷运几根木头?这代价和收益,似乎不成正比。
“鲁三平,我本不想对一个老人逼迫太甚。”
沈存章目光如刀:“但你看看自己说的是什么话?安远侯府缺这几根木头,需要弄出人命来偷运?五爪云龙金丝楠梁枋是出自你鲁氏匠坊的,是或不是?规制纹样,乃是宫里流出来?永昌货栈的钱掌柜,你可认识?”
他每问一句,鲁三平的脸就白一分,到最后,浑身抖如筛糠。
“安吉号里的东西,小老儿……小老儿不敢说啊!”鲁三平几乎是在哀嚎,“说了,我全家老小……都得死!侯府不会放过我们的!”
沈存章身体向后靠去,指尖在扶手上轻轻敲击着,发出规律的“嗒、嗒”声。这声音像敲在鲁三平的心尖上,让他抖得更厉害了。
几息后,沈存章的开口:“你若说了,我保你全家出京,改名换姓,活命的机会总还有。”
他顿了顿,补充道:“你自己掂量。安远侯府如今自身难保,你以为他们还有余力跨州越省去追杀一个失踪的匠人?”
鲁三平猛地抬起头,眼中燃起一丝微弱的希望,但随即又被更深的恐惧淹没。
他看看沈存章,又看看一旁执笔静待的林椿归,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,仿佛在艰难地吞咽着什么。
林椿归适时开口,声音放缓,带着劝慰:“鲁师傅,沈公一言九鼎。您想想,安吉号沉没、赵勤溺毙、徐远自尽、还有您那个替身……这一条条人命背后,您觉得只是几根木头那么简单吗?您若不将实情和盘托出,揪出真正的元凶,这案子永无了结之日。只有将一切大白于天下,让该伏法的人伏法,您和您的家人,才能真正安稳。”
这番话,说中了鲁三平最深的恐惧。他不再是一个人,他背后是鲁氏一门老小。
他闭上眼,深吸了几口气,再睁开时,眼中只剩下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。
“好……我说。安吉号……沉是假的。船底被做了手脚,在预定水域‘触礁’,其实破损可控,打捞上来后,由我们匠坊秘密修复加固。”
“船里运的……不全是木头。”鲁三平的声音压得极低,仿佛怕隔墙有耳,“真正要紧的……是夹藏在特制夹层里的……兵器甲胄。”
“什么?!”林椿归手腕一颤,一滴墨汁滴在纸上,迅速洇开一小团污迹。她顾不上这些,猛地抬头看向鲁三平,又难以置信地转向沈存章。
私运御用木料已是逾制重罪,如今竟还夹带军器?!
沈存章脸上并无太多意外之色,紧盯着鲁三平:“说清楚。何种兵器?多少数目?运往何处?”
“具体.....具体不知道。”鲁三平抹了把脸上的汗,“数目……每次不多,但断断续续,从永昌二十三年起,到景和元年安吉号‘沉没’前,大概……运了有十几船。都混在木料、瓷器、粮食里。……转为私船后,直到今年开春前,都还在用”
“运往何处?”
“小老儿……只负责京城这边接收木料、雕刻梁枋,以及协助安吉号这类船的‘修缮’和伪装。货物出了通州码头,往南走……具体最终送到谁手里,侯府那边有专人负责,小老儿真的不知!只隐约听赵勤喝醉后提过一句,好像是……江右那边,鄱阳湖再往南……”
江右!鄱阳湖!
林椿归脑中闪过那些卷宗——永昌二十三年、景和元年鄱阳湖段秋粮转运的异常损耗,那些缺失的押运官报告、含糊的人事记录、矛盾的核销批文……
难道……那些所谓的“粮食损耗”、“风浪损失”背后,掩盖的就是这些兵器的秘密转运和交接?!
沈存章追问道:“规制纹样呢?五爪云龙,岂是寻常匠坊敢动、能动的?图纸从何而来?”
鲁三平脸上露出极度的恐惧:“图样……是赵勤拿来的。他说是上头给的,让照样子做,不许问,不许留底。雕完一批,图纸当场就要烧掉。小老儿……小老儿偷偷描过一张最简单的边角纹样藏在老家,想着万一……万一能保命……”
“图样现在何处?”沈存章立刻问。
鲁三平声音因紧张而发颤,“就……就藏在京郊,离我匠坊不远的‘慈云观’后山。那儿有棵老歪脖子松树,树下第三块大青石底下,挖了三尺深,有个小陶罐,东西就在里头。”
沈存章微微颔首,对林椿归道:“记下。京郊,慈云观后山,歪脖松树下第三块青石底,三尺深,陶罐。”林椿归迅速在纸上记录。
“还有谁知道此事?徐远?赵勤之外,工部、漕司,还有谁参与?”
鲁三平努力回想:“徐大人……应该知道运货的事,但具体是什么货,他未必清楚细节,他主要管吏部考核那一关。赵勤是经手人,他知道得最多。工部都水司里……应该还有他的人,不然物料出入、船只调度瞒不住。漕司那边……永昌货栈的钱掌柜,他负责码头接货、转手,他上头……应该就是侯府在漕司里的线。”
“安远侯府,是谁直接与你联系?”
“侯府三公子……身边的管事,姓冯。都是他传话,安排活计,结算银钱。三公子……小老儿只远远见过两次,没直接说过话。”
安远侯府三公子!
林椿归想起王猛的话,徐远的姐姐,正是这位三公子的乳母!原来根子在这里!
禅房里再次陷入寂静。
林椿归在一旁运笔如飞,将鲁师傅的供述一字不落地记录下来,重点标明了徐远、赵勤的职责及其在事件中的具体行为。
沈存章的目光转向林椿归:“记好了?”
林椿归放下笔,将记录双手呈上:“已记录完毕,请大人过目。”随即清晰复述了一遍。
沈存章听罢,转向面如死灰的鲁师傅:“老师傅,林庶常所记,与你所言可有出入?”
鲁师傅颤抖着点头:“句句属实……老朽愿画押。”
林椿归立即将笔录铺展在鲁师傅面前,朱砂印泥置于手边。老人颤抖着伸出右手拇指,在印泥中重重一按,随即在供词末尾按下鲜红指印。
林椿归小心地将供词吹干墨迹,仔细折好收进怀中。
沈存章神色稍霁,语气缓和下来:“鲁师傅能明辨是非,实属难得。你既愿配合,本官自会保你周全。你的家眷我会派人去接,妥善安置。待到需要你出面作证时,可能愿意上堂?”
“老朽愿意!求大人给鲁家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。”
鲁三平挣扎着想跪下磕头,被沈存章抬手制止。“不必。好生待着,便是帮你我。”
说完,他站起身,对林椿归道:“林庶常,我们该走了。”
林椿归连忙收拾好纸笔,也站了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