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椿归轻声安慰,“待此间事了,沈大人定会妥善安排,让您一家团聚。”
这话一说出口,林椿归已经在心里反驳了。“怎么可能?”这老师傅身陷漕运贪腐、私造御用木料的重案,即便戴罪立功,最好的结局恐怕也是困在某个不见天日的牢狱,或是流放了此残生,哪还能有什么一家团聚、含饴弄孙的日子?
可当她看到鲁三平那双骤然被点亮的、充满卑微希冀的眼睛时,那些残酷的现实被她死死按在了心底。
她意识到,此刻她递出的不是一句轻飘飘的承诺,而是在这绝望深渊里,唯一能抛给他的东西——一个盼头。
鲁三平仿佛真的抓住了这根稻草,脸上深刻的皱纹都舒展开来,“桃酥要王记的,上面撒着芝麻的那种……布料,丫头喜欢桃红色,绣着小蝴蝶的……老朽、老朽到时候亲手给她做个小褂……”
他絮絮地说着,眼神飘向虚空,仿佛已经看到了那个永远可能无法实现的未来。这满怀希望的絮语,比任何哭诉都更让人心酸。
这或许不是欺骗。
这是在冰冷的权谋和律法之外,对另一个即将崩塌的人生,所能给予的最后一点慰藉。
林椿归轻轻“嗯”了一声,声音无比肯定:“好,就买王记的,扯桃红绣蝴蝶的料子。”
鲁三平沉默地吃完那颗梅子,连核都含在嘴里咂摸了许久。饭后,他回到屋子里,在渐暖的晨光中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。
禅院重归寂静。
晨光透过窗棂,在青砖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
远处传来僧人早课诵经的声音,低沉而富有韵律,如同安抚人心的暖流。
林椿归的思绪,不由自主地飘向了沈存章。
他对自己,有十分明显的栽培之意。
这念头并非凭空而来。
回想这短短时日:从清吏司的账目,王猛的调用,马场的操练,货栈的暗查,到茶楼的试探,再到昨夜审讯。
他先示范,后引导,最后放手信任。
哪家上官会这么带新人?
这分明是师父带徒弟的路数,手把手地教,一点点地放。
沈存章很聪明,聪明到极点。
这份聪明,让她敬畏,也让她……隐隐有些不安。
他能将人心算计到毫厘,将局势掌控在股掌。
那么,他此刻的栽培,背后是否也有着更深的算计?
自己在他眼中,究竟是一枚好用的棋子,还是一个值得培养的“自己人”?
自己要对他效忠吗?
林椿归被自己脑子里冒出的念头吓了一跳。
效忠意味着彻底绑上他的战车,一荣俱荣,一损俱损,这一脚踩下去可就没有回头路了。
沈存章做事这么狠,跟着他前路必定遍布荆棘、注定腥风血雨。
她不禁叩问内心:自己寒窗苦读,挤过独木桥,踏入这朱门官场,究竟所求为何?
是为光耀门楣,让家里人扬眉吐气?是为实现“学成文武艺,货与帝王家”的抱负,一展胸中所学?还是更单纯的……不想像父亲那样,因不懂钻营而郁郁不得志,她想掌握自己的命运?
现在这个问题自己也搞不懂了。
最初那个答案其实特别简单——就是不想再吃穷秀才的苦。记得小时候连买本新书都要看当铺掌柜的脸色,母亲熬夜绣花换来的米总是不够吃。
什么治国平天下都是后来读圣贤书读出来的道理。最真实的念头,就是想让家人过上好日子,想让自己活得体面。
如今,是离这个目标更近了,还是越来越远?
跟着沈存章,她接触到了权力核心的博弈,看到了更广阔的天地,也得到了前所未有的历练。
这无疑是“近”了。可同时,自己也更深地卷入了危险的漩涡,见识了官场最血腥黑暗的一面,甚至不得不开始思考“站队”和“效忠”这类她曾经不甚在意的问题。
当初那个相对单纯的“为民请命”或“施展才华”的理想,似乎正在变得模糊和复杂。
林椿归看着窗外湛蓝的天空,心中没有答案。
也正在这时,禅院的门被轻轻推开。
沈存章迈步而入,带着一身清晨的凉意。衣袍下摆沾着些许露水泥渍,眉宇间带着一丝疲惫,但那双眼睛却异常清亮,仿佛已将重重迷雾看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