踏进吏部衙门，气氛已然不同。她径直走向考功司，却发现自己的个人物品被打成一个简单的包袱，放在门廊下。

新任主事王文焕站在不远处，见她回来，脸上露出的惋惜：“林庶常，方才吴侍郎与都察院已有钧令传来。真是……委屈你了。典籍厅那边已打过招呼，你随时可去报到。这些旧档……”他指了指那包袱，“都察院吩咐，需暂留核查，你……”

“王主事放心，下官这就去典籍厅。”

林椿归提起那个轻飘飘的包袱，里面无非几件旧衣、一点笔墨，重要的东西早已不在其中。

她转身离开考功司的院子，来到吏部西侧相对冷清的典籍厅。

厅内书卷堆积如山，几个老迈的书吏正埋头誊抄。

主事是个须发皆白的老学究，似乎早已得到吩咐，只撩起眼皮看了她一眼，指了指角落一张堆满待校旧档的桌子：“林庶常是吧？坐那儿。这些是弘治年间一些地方志的残卷，需要重新誊录补缺，仔细些，莫要再出纰漏。”

“是。”林椿归走到那张桌前坐下。

桌上摊开的旧纸泛黄脆裂，字迹模糊。

她铺开一张新纸，研墨，提起笔，开始一字一句地誊抄那些早已无人关心的陈年旧事。

动作一丝不苟，心却如坠冰窟。

眼下破局的唯一希望，似乎只剩下那个将她推入此局的人。

她必须见到沈存章！

哪怕只是问一句为什么，哪怕只能得到一个眼神，她也必须去！

这念头如同在黑暗中劈开的一道亮光，支撑着她心头的一片混乱。

时间在枯燥的笔画中缓慢流逝。

散值的钟声终于响起，厅内其他书吏陆续离去，林椿归整理好笔砚，提起那个轻飘飘的包袱，走出典籍厅。

吏部衙门外，夕阳的余晖给皇城的屋瓦镀上一层黯淡的金边。

林椿归辨明方向，朝着沈存章府邸所在的街区快步走去。越靠近，心跳越快，掌心微微出汗。

她知道此行极为冒险，沈存章被勒令“闭门思过，非诏不得出”，她一个下属贸然拜访，无异于将自己彻底暴露在对手视线下，也可能给沈存章带去麻烦。

沈府，朱门依旧，石狮肃穆。

“林大人，请回。”守卫声音平稳，没有转圜的余地，“大人病中，谢绝见客。”

“我有要事，必须当面禀报沈公！”她上前一步，语气急切，她将随身印信递上，仿佛那是能叩开这扇门的凭证。

守卫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一瞬，掠过那枚印信，依旧摇头：“信，可代转。人，不能进。”

他接过她匆匆写就的密信，不再多言，转身便融入了高墙投下的浓重阴影里，如同被吞没一般。

林椿归僵在原地，一种无力感攫住了她。

她不肯死心，退到街对面一株光秃秃的老槐树下，目光依旧紧紧锁着那扇紧闭的朱漆大门。

时间在等待中慢慢流逝。

街面上的人车渐渐稀少，附近的铺面陆续挂起灯笼，散发出一片片光晕。

偶有晚归的行人匆匆走过，投来好奇或漠然的一瞥。

天光彻底褪尽，墨蓝色的夜幕低垂，繁星尚未显现。

更深露重，林椿归不自觉地抱紧了双臂。

不能再等下去了，长时间滞留在此，只会引起不必要的注意，甚至可能被巡夜的兵丁盘问。

他是不愿见，还是不能见？

若是不愿，便是彻底将她当作了一枚弃子，那所有的提点与栽培，都成了此刻最辛辣的讽刺。

若是不能……那意味着他所面对的局势，远比她想象的更凶险，连自身都已难保。

或者，这根本就是他棋局中早已算定的一步？

用她的绝境，去试探对手的底线，去换取某个她无从知晓的筹码？

无数个念头如同毒蛇，啮噬着她仅存的希望。

信任——那种对上官、对同伴、乃至对某种公道的信任，在这一刻，彻底地沉沦，碎成齑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