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椿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,那是他们刚刚穿过的,那户人家后院的一堵高墙,墙头并不平整,长着枯草,墙后似乎连着另一片屋宇的坡顶。
他要翻墙?从这里?
没等她细想,沈存章已退后几步,目光扫过墙角杂物。他脚尖一挑,勾起半卷弃置的旧麻绳,又从怀中扯出一截暗色布带,双手飞快缠绕打结,做了条简易索绳。
紧接着,他助跑蹬上石磨,借力翻了上去,伏在墙头的枯草后。整个过程几乎没发出什么声音。
那条刚做好的绳索从墙头垂了下来,末端恰好落在林椿归手边。
沈存章从墙头探出半张脸,对她做了个简洁的“上”的手势。
林椿归没有犹豫的余地。她抓住布索,学着沈存章的样子,踩上石磨,向上攀爬。几番挣扎后也翻上墙头。
墙的另一边,赫然便是茶楼的后院。
院子里空荡荡的。
人呢?
那个灰衫客,还有临窗的两个茶客,最重要的是鲁三平也不见了!
沈存章却似乎并不意外,他滑下墙头,落地无声,随即伸手接应林椿归下来。
两人落在院子里。沈存章率先走向后厨。
后厨里同样空无一人。灶火已熄,铁锅冷透,蒸笼歪斜地敞着,冒着最后一丝若有若无的白气。案板上的菜蔬切到一半,菜刀还搁在旁边。
沈存章径直来到一处堆放杂物的死角。
他挪开几个鼓鼓囊囊、却异常轻飘的麻袋,露出下面被灰尘覆盖的一块木板,他勾住木板上的铁质拉环,用力一提,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窄地道显露出来。
“下去。”沈存章的语气不容置疑。
竟有一处地道?!
二人先后进入,地道内阴暗潮湿,但走出一段后便豁然开朗,竟连接着一处废弃的地窖。地窖里,那位老匠人正由一名精干护卫看守着,安然无恙。
然而,与预想中获救的感激不同,老匠人一见到他们,反而像受惊的兔子般猛地向后缩去,背脊死死抵住冰冷的土墙,浑浊的眼睛里充满了惊惧和不信任。
沈存章对老匠人的反应视若无睹,他的目光落在那个护卫身上。
“另一个呢?”他问,声音在地窖里显得格外清晰。
护卫躬身,利落回禀:“回大人,按您的吩咐,打晕了,塞进麻袋,混在柴薪里从那扇小侧门运出,此刻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应该已经在马车上了,送去北镇抚司了。”
沈存章微微颔首:“与张千户打个招呼,单独羁押。”
听到这里,林椿归才恍然大悟!
沈存章早就布好了局。
鲁三平的“逃亡路线”,是唯一的生路,也是唯一的死路,直通这个地窖。
追进去的其中一人,直接是被瞬间摁住,塞进了通往北镇抚司的马车。
而外面所有势力,灰衫客、剩余另一个茶客、炒货摊主和以及所有背后的眼睛,看到的都是另一出戏。
一个女人制造混乱后逃跑,鲁三平和一名追兵,被第四方势力瞬间劫走。无人会将此事与乔装的吏部高官联系起来。
沈存章完美隐身,还成功树立了需要对手去追查的“假想敌”。
金蝉脱壳,移花接木,祸水东引。十二个字,道尽了方才那场茶楼风波的真相。
她看着沈存章平静的侧脸,第一次对“运筹帷幄”四个字,有了切肤的认知。
“想明白了?”沈存章的声音响起。
林椿归点头,“想明白了。大人好手段。”她顿了顿,问出了盘旋在心头的问题:“可下官仍有一事不明。这局棋里,下官……似乎才是那个最大的变数,也是最弱的一环。若大人选一个更得力、更不起眼的人去做那引子,岂不更稳妥?为何……非要带下官来?”
沈存章说的很是不客气,丝毫不遮掩:“正因为你是女人,是新人,是看着最不可能也最无用的那一个。他们看见你,第一眼想的不会是‘此人乃沈存章心腹’,而是‘哪来的无知妇人’?”
仅仅是因为她的身份?她的价值,就建立在这种与生俱来的“劣势”和被预设的“无能”之上?
林椿归不知道如何回答这个结论,是褒是贬?难不成被骂了还要道谢呢?
“下官……受教了。”
沈存章语气平淡:“不必了,你现下能力虽弱,但已够用。好好学。刀刃虽小,亦可破坚。记住你站在这儿为的什么,不是为了我,是为朝廷办事,为陛下分忧。此即为意义。”
他说完,不再看她,转身径直走向地窖角落。
那里,瘫软在地,方才沈存章与林椿归的对话,他一个字不落地全听进了耳朵里。
此刻,他脸上惊恐未消,“别过来!我什么都不知道!放过我吧!”
沈存章停下脚步,站在原地,没有再刺激对方。
“鲁三平,我们若是安远侯府或宫里的人,你现在已经是一具尸体了。若你想活命,就按我说的做。否则,我现在就把你丢回街上。你觉得外面找你的人,会给你说话的机会吗?”
鲁师傅浑身剧烈地一颤,脸色惨白。
他看着沈存章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,又瞥了一眼旁边的护卫。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。
“我…我配合…大人,老朽配合…”他哆哆嗦嗦地应道,声音微弱得像蚊蚋,
得到了想要的反应,沈存章点了点头。“时间紧迫。换衣服。”
护卫立刻拿出三套粗布衣衫,上面还沾着些许泥灰和鱼腥味。
片刻后,三人已扮作一副刚从鱼市收工、满身疲惫的苦力模样。
沈存章仔细检查了每个人的装扮,确认无误后,才带着他们从地窖的另一端出口离开。出口外是一条喧嚣的早市街,此时已是正午,人流如织,叫卖声不绝于耳。
他们混在人群中,毫不起眼。
沈存章带着他们步行,穿街过巷,时而快,时而慢,甚至中途还在一个摊子前停下来,像真正的苦力那样买了几个馒头,边走边吃。
他利用人群完美地掩盖了行踪。
最终,他们停在了一座香火鼎盛的古刹——“大觉寺”门前。
“大人,我们来寺庙…”林椿归有些疑惑。
沈存章没有回答,而是带着他们从侧门进入,绕过几重殿宇,径直来到后方一处僻静的禅院。一位须眉皆白的老僧早已等在院中。
“大师。”沈存章竟执了一个晚辈礼。
老僧颔首:“净室已备好,绝无人打扰。”
这才是沈存章设定的绝对安全之地。是这超脱俗世、连皇家也要礼敬三分的佛门清净地。